我刚攀上船头的斜桅,三角帆就像放炮似地啪的一声被风吹得张了起来,转向另一边。大船转弯时全身无处不震动。但紧接着,虽然别的帆还张着,船头的三角帆却又啪啦一声被风刮回,无力地垂下来。
 

  风好像是特意讨好我们,现在转成了西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岛的东北角驶到北汊的入口处。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锚索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们不敢让船停在岸滩上,必须等到潮水涨得再高些。时间真难熬。副水手长教我怎样掉转船头向风停驶,经过多次试验后终于成功地把船停下来。然后,我们静静地坐了下来,又吃了一顿。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发现自己已被冲到藏宝岛西南端。太阳已升起,但还是藏在望远镜山这个庞然大物的后面不让我看。这边的山坡几乎伸到海上,形成一堵堵峭壁。
 

  这一震差一点把我抛下海去,我及时地顺着斜桅爬过去,终于一头跌倒在甲板上。
 

  “船长,”他终于开腔了,脸上还是那副叫人不愉快的笑容,“地上躺着的是我的老伙计奥布赖恩;让我说你还是把它扔到船外边去吧。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没因为让他见了阎王而感到良心上有什么过不去。我只觉得让他这么躺在船上很碍眼,你说呢?”
 

  帆索海角和后桅山就在眼前。后桅山是一座深色的秃山,帆索海角被四五十英尺高的峭壁和崩塌的大块岩石所包围。我距离海岸至多只有四分之一英里,所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划过去靠岸登陆。
 

  我处在水手舱背风的一侧,主帆仍张满了风,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到后甲板的一部分。船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从内乱开始以来从未洗刷过的甲板上留有许多脚印,一只空酒瓶从颈口处被摔断,活蹦乱跳地在排水孔之间滚来滚去。
 

  “我没那么大的劲,我也不愿意干这事。依我看,就让他在那儿呆着吧,我看挺好。”我答道。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放弃。巨浪不断地拍击着岩石后又被弹了回来,呼啸着形成一股股水柱飞射着;不断地重重地压降下来。我寻思着,如果我贸然靠近的话,不是被大浪拍死在嶙峋的岩石上就是在攀登悬崖峭壁时耗尽精力。
 

  突然,伊斯班袅拉号又把船头正对风口。我身后的三角帆啪的一声响,接着是舵砰然巨响,整个船猛地一抖,简直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主帆桁晃到舷内一侧,帆脚索的滑车呻吟了一声,下风面的后甲板一下子暴露在我面前。
 

  “这条船可真不吉利──这倒霉的伊斯班袅拉号,吉姆,”他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这条船上已经死了好多人──自从你我离开布里斯托尔出海以来,死了多少可怜的水手!我从来未遇到过这样倒霉的事。就说这个奥布赖恩吧,他不是也送了命吗?哎,我学问不深,你是个能读会算的小家伙,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一个人就这样完了吗?人是否还能转世?”
 

  问题不仅于此。我看到许多可怕的、软乎乎的东西,像是奇大无比的软体蜗牛,有的在陡峭的岩壁上爬行,有的则扑通扑通跳进海里。这些怪物大约有五六十只。狂叫声在悬崖之间激荡起阵阵回响。
 

  那里赫然是两个留守的海盗。戴红帽的那个家伙四脚朝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龇着牙、咧着嘴,伸着两条胳膊,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伊斯莱尔靠舷墙坐着,两腿笔直地伸着,下巴耷拉在胸前,双手张开平放在他面前的甲板上,棕黑色的脸已苍白如蜡。
 

  “你可以杀死一个人的肉体,汉兹先生,但是却杀不死他的灵魂──你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我答道,“奥布赖恩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许正盯着我们看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怪物是海狮,根本不会伤人。但是它们的怪样子,加上陡峭的海岸和喷射的海浪使我畏惧得不敢再登陆。我宁愿在海上饿死也不愿冒此风险。
 

  刹那间,大船如一匹劣马腾空跃起。帆张满了风,一会向这边,一会又向那边。帆桁来回晃荡,直到帆墙难以承受,痛得嗷嗷叫。不时有阵阵浪花飞过舷墙,船头和波浪重重地撞击着。总之,这艘装备良好的大船竟然比不过我那只已沉入海底的简陋的小船稳当。因为大船晃得实在太厉害了。
 

  “哦!”他说。“那可真晦气──看来杀人这行当简直是浪费时间。不管怎样,照我说,鬼魂又算得了什么?我定要和他较量一番,要是有机会的话,吉姆,我俩已讲明白了,现在我想让你到船舱里给我拿──妈的!那玩意叫什么来着──你给我拿瓶葡萄酒吧。吉姆,这白兰地太烈,我的脑袋受不了。”
 

  此时,有一个我认为比较好的办法摆在我面前,帆索海角北面的陆地上随着海水的退潮应露出一长条黄沙滩来。在沙滩以北又是另一个岬角──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森林岬角,它被岸边的高大而郁郁苍苍的松林所掩盖着。
 

  船每震动一下,戴红帽的那个家伙就跟着左右滑动,叫人害怕的是:尽管船晃来晃去,他的姿势和龇牙咧嘴的怪相却丝毫不受干扰。同样,船每震动一下,汉兹的腿就伸得更远些,整个身体愈来愈靠近船尾,我渐渐看不到他的脸,最后只能看到他的一只耳朵和一络稀少蓬松的胡子。
 

  副水手长的健忘看起来不大自然;至于他想喝葡萄酒而不是白兰地,我绝不相信。他编造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想让我离开甲板的意图很清楚,但他究竟目的何在我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总是避开我的视线,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时而看看天,时而瞥一眼死去的奥布赖恩。这阵子,他始终脸上堆着笑,不时伸伸舌头做出抱歉或不好意思的样子,连小孩子也能看得出来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我爽快地答应下来,因为我知道优势在我这边。对付这个愚蠢的家伙轻而易举。我很容易做到自始至终让他看不出我有任何怀疑之心。
 

  我还记得西尔弗曾经提起过,在藏宝岛的整个西海岸有一股向北的海流。从我所处的位置上看,我已经受其影响了,我决定抛下帆索海角,保持体力准备向看起来温顺得多的森林岬角靠近。
 

  同时,我发觉他俩身边的甲板上血痕斑斑。我开始相信他们定是酒醉后暴跳如雷,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葡萄酒?”我说,“很好。红的还是白的?”
 

  海面上泛起大片大片涟漪。从南方吹拂过来的风柔和而有力,它与海流的方向一致,因此海浪一起一伏,平稳而有节奏。
 

  我正惊讶地看着这情景,船停了下来。就在这片刻安宁中,伊斯莱尔·汉兹侧过半面身子低声地呻吟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后又恢复我刚才看到他时的姿势。那一声呻吟表明他很痛苦,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他张着嘴、耷拉着下巴,让我不禁怜悯起他来。但一想到我躲在苹果桶里偷听到的那些话,怜悯之心顿时化为乌有。
 

  “我想什么样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朋友,”他回答说,“只要烈一些、多一些就好,其它的都不挑了!”
 

  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被海浪吞没了,但是即便如此,我这艘小得可怜的木舟能够如此轻易地闯过一道道难关也是够令人惊叹一阵子的了。我躺在船底,睁开一只眼睛从船边向上望去,常常看到一个蓝色巨浪耸立在我的头顶,小艇纵身一跃滑向浪涡处,像装上了弹簧一般。
 

  我朝船尾走去,到主桅前边停了下来。
 

  “那好,”我答道,“我去给你拿红葡萄酒来,汉兹先生。不过我还得找一阵儿。”
 

  不久我变得非常大胆,坐起来试着划桨。但只要重心稍有变动,对小船的航行就会产生严重的影响。我刚挪动一下身子,小船就一反先前轻柔的舞姿,顺着海浪的坡面陡然坠落,使我眼花缘乱,紧接着船头猛地扎人下一个浪头,溅起许多浪花来。
 

  “向你报到,汉兹先生。”我嘲笑着说。
 

  说完,我急忙从升降口跑下去,一边尽量弄出很大的响声。然后,我脱了鞋,悄悄地穿过圆木走廊,登上水手舱的梯子,把头伸出前升降口。我知道他料不到我会躲在那里,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小心谨慎。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怀疑完全得到了证实。
 

  我浑身湿透,惊恐万分,急忙躺回老地方,小艇似乎又恢复常态,带着我在海浪中温柔地前行,像先前一样。显然,划桨只能妨碍它的前进。既然我无法调整它的航向,我又怎能妄想着让它靠岸呢?
 

  他勉强转动了一下眼珠,精疲力尽的样子,已顾不得惊讶,只嘟哝着说了句:“白兰地!”
 

  他已离开原来的地方,用两手和两个膝盖爬行,很显然他爬行时一条腿疼得钻心──我能听出他想竭力压住呻吟声──然而他还是能够以很快的速度在甲板上匍匐前进。只有半分钟的工夫他已横越甲板爬到左舷的排水孔那里,从盘成一堆的绳子底下摸出一把长长的小刀,可以说是一把短剑,上面的血一直染到了刀柄上。汉兹伸出下巴审视了它一会,又用手试了试刀尖,然后急忙把它藏在上衣内侧,然后又爬回墙旁的老地方。
 

  虽然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我头脑仍然很清醒。我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水手帽舀出小艇内的水,然后再一次从船边向上望,看看它何以能够在海浪中如此平稳地滑行。
 

  我晓得我不能耽误一分钟。在帆桁再次晃荡着掠过甲板时,我一闪身滑到船尾,顺升降口的梯子爬进船舱。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伊斯莱尔能够爬行,现在他又有了武器,既然他想尽办法支开我,很显然他想把我当成他的牺牲品。接下来他想干什么──从北汊爬过海岛回到沼泽地中的营地去呢,还是想开炮通知他的同党来救他呢?这我就很难说了。
 

  我发现每个浪头从岸上或大船甲板上看起来都像座平整光滑的大山,实际上却像陆地上起伏的丘陵,既有山峰又有平地和山谷。小艇从一个浪头滑向另一个浪头时专挑低回的地方,避开浪峰和波尖,这样才会转过来扭过去穿梭自如。
 

  我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混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凡是上锁的地方都被撬开了,显然是为了找到那张地图。地板上厚厚地沾着一层泥浆,也许那群恶棍从营地那边的沼泽地里跑回来后就坐在这里喝酒或商量怎样办。漆成纯白、嵌着金色珠粒的舱壁上留着泥手印。好几打空酒瓶随船的颠簸而丁丁当当地碰撞着,从一个角落滚到另一个角落。医生的一本医学书被平放在桌子上,一半书页已被撕掉,我猜想是用去卷烟抽了。在桌子上方有一盏被熏成咖啡色的灯还发着微弱的光。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相信,那就是:我们在如何对付伊斯班袅拉号的问题上毫无利害冲突。我俩都希望它能停泊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到时候才可能不费多大劲,不冒多大危险地把它带回去。在做到这一步之前,我想我肯定不会有多大危险。
 

  “看起来,”我思量着,“很显然我必须老老实实躺在原处,不能破坏船的平衡。然而我也可以把桨伸出艇边,不时地在平浪处向岸边划两下。”主意已定,立刻行动。我用胳膊肘支撑住身体,以极其别扭的方式试着躺下来,不时轻轻地划上一两下。渐渐使船头朝向陆地。
 

  我走进窖舱,所有的酒桶都空了。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多得让人感到惊奇。无疑,海盗们自从内乱以来没有一人能保持头脑清醒。
 

  我脑海里正思量这些事的时候,身体并没闲着。我偷偷溜回船舱,穿上鞋子,随手拿起一瓶酒作为借口,重新回到甲板上。
 

  这样做起来非常累,非常慢,但是效果显著。当我靠近森林岬角时,虽然我看得出我已经错过了在那里靠岸,我还是向东划了几百码。实际上我已靠近陆地,看得见被风吹得偏向一边的绿盈盈的树梢,心想一定不能错过下一个岬角。
 

  我找了半天,发现了一只酒瓶里还剩下一点点白兰地,打算拿给汉兹喝;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些干面包、一些水果干、一大把葡萄干和一块乳酪。我把这些吃的都带到甲板上,放在舵柄后面副水手长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来到淡水桶旁,喝了个够;最后才把那点白兰地递给汉兹。
 

  汉兹仍像我离开他时那样躺着,全身缩成一团,耷拉着眼皮,好像怕见光。不过我走过来时他还是抬头瞧了我一眼,熟练地砸断瓶口,照旧说了一声:“好运连连!”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接着,他躺下来,取出一条烟叶,要我切下一小块。
 

  现在正需要找一个阴凉处靠岸,因为我已口干舌燥。火辣辣的太阳光经波浪一反射发出千倍的光热;溅到脸上的海水蒸发后形成盐分很渍嘴。这一切的一切使我喉干如焚,头痛欲裂。近在飓尺的树林可望而不可即,使我更加难以忍受这种煎熬,但潮流很快把我冲过了岬角。当下一片海面出现后,我看到的景观使我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他一口气至少喝了四分之一品脱,然后才放下酒瓶子。
 

  “给我切一块来,”他说,“我没带刀子;即使有也没劲。唉,吉姆哇吉姆,我这回可算是完蛋了!给我切一块,这也许是最后一口了,我不久就要回老家了,没错。”
 

  就在我正前方不到半英里处,我看见伊斯班袅拉号正在航行,我坚信他们当然要把我抓住。但我实在口渴难忍,几乎不晓得这是喜是忧,就在我还未来得及下结论的当儿,我已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
 

  “暧!”他叹了口气,“他娘的,我刚才就缺几口这玩意儿!”
 

  “好的,”我说,“我给你切下来一点。不过我要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感觉要不行了的话,我一定会跪下来做祷告,这才像个虔诚的基督徒。”
 

  伊斯班袅拉号扯着主帆和两张三角帆,美丽的白帆在阳光下银光闪闪,洁白如雪。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所有的帆都张着。它正朝着西北方航行。我猜想船上的人可能想绕过小岛转回锚地。然而现在它开始愈来愈向西偏,因此我以为他们发现了我,追来要抓住我。可是,最终它却转向风吹来的方向,转过船头处于逆风状态,无助地停泊在那儿,船帆不住地颤抖。
 

  我已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为什么?”他问。“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忏悔?”
 

  “一群笨蛋!”我自言自语,“他们一定醉得像死猪。”我心想斯莫列特船长定会好好教训这群混蛋。
 

  “伤得厉害吗?”我问他。
 

  “为什么?”我惊讶地喊道。“你刚才还问我人死后会怎样,你放弃了你的信仰,你犯了许多罪,躺在那,满身是血。眼前你脚边就有一个被你杀死的人,你还问为什么!求上帝饶恕你吧,汉兹先生,这才是你该做的。”
 

  这时,大船逐渐偏向下风处,重新张开一张帆转向另一边,快速地航行一分钟左右,接着又转向风吹来的方向,无法前进。这样周而复始地转了几次。伊斯班袅拉号前前后后、东西南北横冲直撞。每次大转弯过后又恢复原状,只是船帆劈里啪啦地空飘一阵,我渐渐觉察到原来船上没有人驾驶。那么,人都哪儿去了呢?他们或是醉得像死人一般,或是已离开大船,我思量着,如果我能登上大船的话,我可能会使它重新回到船长手中。
 

  他咕噜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狗叫。
 

  我说得有些过火了,因为我想到了他怀里揣着那把沾满血迹的短剑准备结果我。他也许喝多了些,也用异常严肃的口气回答我。
 

  潮流以同样的速度带着大船和小艇向南滑行。但大船的航行让人摸不清头绪,每次在风口处都停好长一段时间,即使是没有倒退一步,也无甚进展。我若是也坐起来划船的话定能追得上它。这个想法的惊险成分刺激着我,再想到前升降口旁放置的淡水桶,我就更加信心百倍。
 

  “要是那个大夫在船上,”他说,“我过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可是我不走运,你看,现在落得这份田地。那个狗杂种死了,”他指了指戴红帽的那个家伙说,“他一点也不像水手。你是打哪儿来的?”
 

  “三十年了,”他说,“我一直航海,好的、赖的、走运的。背运的、风平浪静和大风大浪、缺粮食,拼刀子,什么没见识过。我老实对你讲,我从来就没见过好人有好报。我认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死人不咬活人──这就是我的看法。好了,”他忽然变了腔调,“咱们扯远了。潮水已涨得够高了,只要你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咱们肯定会把船开进北汊的。”
 

  我刚坐起来,几乎立刻又被溅得一身水,但这次我下定决心,竭尽全力地、同时又极其谨慎地朝着无人驾驶的伊斯班袅拉号划去。有一次一个大浪冲过来使小艇积了许多水,使我不得不停下来,心里焦急得像揣着小兔子似地往外舀水。但我已逐渐习惯了,能够划着小艇在波浪中上下滑行,只是偶尔有点水从船头泼过来,溅起一股飞沫喷在我脸上。
 

  “哦,”我说,“我是来接管这艘船的,汉兹先生,在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之前,请把我看做你的船长。”
 

  我们的船只需再走两英里,但航行起来却不是一帆风顺的。北锚地的入口不仅又窄又浅,还东拐西拐的,因此大船要是没有高超的技术驾驶的话是开不进去的。我认为自己是个精明强干的驾驶员,我确信汉兹是个出色的领航员。我们绕来绕去,东躲西闪,擦过个个浅滩,船弄得平稳灵活,看着十分舒服。
 

  现在我快速地靠近大船,可以看到舵柄的铜管被撞得闪着火星,而甲板上仍是不见人影。我猜想船上的人都跑光了。要不就是醉得一塌糊涂,躺在船舱里。我也许可以把他们锁在里边,然后就可以随意处置这艘船了。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酸溜溜的,但什么也没说。他的两颊恢复了些血色,但是看起来还很弱,船颠簸时他的身体还继续侧向一边,贴着甲板。
 

  船刚通过两个尖角,立即就被陆地包围起来。北汊的岸上同南锚地的沿岸一样,被茂密的树林覆盖着。但这里的水域比较狭长,实际上更像河湾。在船头正前方的南端,我们看见一艘船的残骸要烂得塌下来。那是一艘很大的三桅帆船,但天长日久、风吹日晒使它全身挂满湿漉漉的海藻,甲板上已扎根有灌木,盛开着艳丽的花朵,看起来则更是一片凄凉景象。但这一切表明锚地是平静而安全的。
 

  有一段时间大船对我来说糟糕透了──它不再打转了。船头几乎朝向正南方,当然不时略有偏差。它每次偏离,风就鼓起部分船帆,这样就又立刻使它对准风向。我刚才说对我来说糟糕透了是因为伊斯班袅拉号尽管看起来处于寸步难行的境地,船帆劈里啪啦地像放炮,滑车在甲板上滚来滚去,乒乓直响;但它不光是以潮流的速度继续往北移动,还加上了很大的风压,因此漂得极快,我怎么也赶不上他。
 

  “对了,”我继续说,“我不能要这面旗,汉兹先生;请允许我把它降下来。宁可不挂旗,也不能挂它。”
 

  “你看,”汉兹说,“从那里冲船上岸正合适。沙地平滑无比,一丝风也没有,周围有树,那条破船上的花开得跟花园似的。”
 

  但我终于得到了机会。有那么一段时间,风速慢下来,几乎感受不到。伊斯班袅拉号在潮流旋转的带动下慢慢又开始打转,终于让我看到了船尾。船舱的窗子依旧大开着,挂在桌子上的那盏灯仍然点着。主帆像一面旗子耷拉着。要不是借着潮流的带动,船定会停滞不前。
 

  我再次躲过帆桁跑到旗索前,降下那该死的黑色的海盗旗,扔出船外。
 

  “但是一旦上了岸,”我问道,“我们怎么才能再把船开出去呢?”
 

  刚才有一阵儿我几乎已经看不见它;现在我加倍努力,再次向它猛追过去。
 

  “上帝保佑吾王!”我挥动帽子喊道,“让西尔弗船长见鬼去吧!”
 

  “当然能了,”他答道,“你在潮低时拉一条绳到那边岸上去,把绳绕在一棵大树上,再拉回来绕在绞盘上,然后躺下来等着涨潮。等水涨船高,大伙一起拉绳子,船就会左扭右扭的。注意了,孩子,准备好。咱们现在已靠近沙滩,船走得太快。向右一点──对──稳住──再向右──向右一点──稳住──照直走!”
 

  我距离它不足一百码,风又猛地刮起来。船帆鼓满风向左舷一转又滑行起来,像燕子般掠过水面。
 

  汉兹很有心计,留心偷看我,下巴一直耷拉在胸前。
 

  他这样发号施令,我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他突然大叫一声,“注意,我的心肝,转舵向风!”我使劲转舵,伊斯班袅拉号来了个急转弯,直冲向长有矮树的低岸。
 

  我先是感到一阵失望,继而又转忧为喜。伊斯班袅拉号掉转船头,把它的一面船身靠近我,直到把小艇和大船的距离缩短为一半、三分之一、四分之一。我已经看到波浪在船的龙头下翻腾的浪花。我从小艇上仰望大船,它显得异常高大。
 

  “我看,”他终于开口说道,“我看,霍金斯船长,你大概打算到岸上去吧。来,让咱俩好好谈谈。”
 

  这以前,我一直绷紧每根神经注意副水手长的一举一动,但刚才那一连串的紧张动作使我只留心船触岸的事了,完全顾不得还有生命危险。我伸长脖子探出右舷墙,看船头下面翻腾的浪花。要不是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回过头去的话,我也许来不及挣扎就完蛋了。也许是我听到了吱嘎吱嘎声,或是眼角的余光扫到他移动的影子,再不就是出于一种猫似的本能;但是,总之我相信,当我回头望去,汉兹已握着那把短剑快到我眼前了。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妙。我已来不及考虑,也来不及采取措施保护自己。当大船越过一个浪头时,小艇正处在另一个浪头上。船头倾斜的桅杆正好在我的头顶上方。我纵身一跃,小艇被踩人水中。我一只手攀住三角帆,一只脚夹在绳索和转帆索的缝隙中。就在我提心吊胆悬在那里的时候,一下不易被察觉的撞击提醒我:大船已把小艇撞沉了。我的退路已被切断,只能留在伊斯班袅拉号上了。

  “好哇,”我说,“我相当愿意,汉兹先生,请说下去。”我回到角落里吃东西,胃口好极了。
 

  当四目相遇时,我们两人想必都大叫起来。但是如果说我喊出的是恐怖的叫声,那么,他发出的则像是一头蛮牛进攻时的吼叫声。就在这一刹那,他已经扑过来,我朝船头那边闪过去。我躲开时,舵柄从我手里脱掉,立即反弹回来,我想正是这样一弹才救了我的命,舵柄击中汉兹的胸部,使他一时动弹不了。
 

  “这个家伙,”他向死人那边点了点头示意道,“他叫奥布赖恩,是个臭爱尔兰人。他跟我扯起了帆,打算把船开回去。现在他死了,臭气冲天的。我不知道该由谁来掌舵。要是没有我指点你,你是应付不了的。只要你供我吃喝,再给我一条围巾或手绢把我的伤口包起来,我就告诉你怎样驾驶。这叫做公平交易。”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我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被他逼进的角落。现在我可以在整个甲板上躲闪。我在主桅前站住,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枪。尽管他已经转过身来,再次向我直扑过来。我还是镇定地瞄准后扣动扳机。撞针已经落下,可是既没有火光,也没有响声;原来火药被海水弄潮了。我怪自己不该这样粗心大意。我为什么不事先把我仅有的武器重新装上弹药呢?倘若如此,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下场,像只待宰的羔羊。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说,“我不准备回到凯特船长锚地去。我打算把船开到北汊,慢慢地把船靠到岸边。”
 

  汉兹虽然受伤了,但他动作之快却令我吃惊,他那斑白的头发披散在脸前,因气急败坏,脸色通红。我没有时间试试我的另一支手枪,实际上也不想试,因为我知道这是徒劳。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我不能在他面前一味退却,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逼到船头上去,正像刚才他几乎把我逼到船尾上去一样。一旦叫他抓住,他那把血淋淋的短剑的九或十英寸钢刃,将会是我有生以来尝到的最后一种滋味。我抱住相当粗的主桅等着,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那好极了!”他叫了起来,“归根结底,我也不是个笨蛋,难道我看不出来吗?我赌了一次运气,结果输得好惨,让你小子占了便宜。你说把船开进北汊,那就开进北汊,反正我也没办法!哪怕让我帮你把船升到正法码头,我也听你的,妈的!”
 

  他看到我有躲闪的意图,也停了下来。有一会儿时间他假装要从这边或那边围过来抓住我。我就相应地忽而向左闪,忽而向右闪。我经常在老家黑岗湾的岩石旁做这种游戏。但是,不用说,那时心可没像现在跳得这么厉害。然而,正像我说的,这是小孩子的把戏,我想我决不会输给一个腿上受了伤的老水手。事实上,我的勇气开始高涨,甚至开始盘算猜测事情的结局;我看得出我能够周旋一段时间,但最终逃生的希望却很渺茫。
 

  看来他的话似乎有点道理。我们的交易就此成交。三分钟后,我已使伊斯班袅拉号沿着藏宝岛的西海岸轻松地顺风行驶,很有希望在中午以前绕过北角,然后转回东南方向,在涨潮时赶紧开进北汊,让高涨的潮水把船冲上浅滩,再等退潮后上岸。
 

  就在这种情况下,伊斯班袅拉号突然一震,摇摇晃晃冲上浅滩,船底擦到了沙地上,船身迅速地向左舷倾斜,直到甲板成四十五度角竖了起来,大约有一百加仑的水从排水孔涌进来,在甲板和舷墙之间形成了一个水池子。
 

  于是我拴牢舵柄,走到船舱里,从我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条我母亲给我的柔软的丝绸手绢。我帮着汉兹用这条手绢把大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包扎好,那是被弯刀捅的。随后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两三口白兰地。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地好转,能坐直了些,嗓门也高了,口齿也伶俐了,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俩一时间都失去了平衡,几乎扭在一起滚向排水孔,戴红帽的那个家伙仍然伸着两条胳膊,也直挺挺地随着我们滑了过去。我和副水手长挨得那么近,以至于我的头咚地一声撞在了他的脚上,差点把我的牙撞掉。尽管如此,我还是先站了起来,因为汉兹被尸体缠住了。船身突然倾倒使甲板上没有地方可以躲闪。我必须想出新的办法逃命,并且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因为我的对手几乎就要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跃身爬上后桅支索的软梯上,两手交替着一节一节向上爬,直爬到桅顶横桁上坐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风还真挺够朋友。船像鸟儿一般乘风飞翔,转眼间“轻舟已过万重山”,两岸美景尽收眼底。不久我们就驶过了高地,在稀稀拉拉点缀有几棵低矮的小松树的沙地旁滑行。不久,我们把沙丘也抛在了后面,并且绕过了海岛最北端的一座岩石丘。
 

  多亏我动作敏捷才得以脱身。我向上爬的时候,只见剑光在我下面不足半英尺处刷地一闪,刺了个空。伊斯莱尔·汉兹张口仰面站在那里,惊呆沮丧得如同一座雕像。
 

  我对这项新的职务感到得意扬扬。阳光明媚,风景恰人。我现在有足够的淡水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原来还因不辞而别感到内疚,现在由于获得这样大的胜利而倍感欣慰。我已没有什么奢求的了。只是副水手长总是盯着我,一副看不起我的架势;我在甲板上走到哪里,他那双眼睛就盯到那里,脸还呈现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是一个糟老头子的微笑,一定程度上显现出他的痛苦和衰竭;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微笑总给人一种冷嘲热讽的感觉,好像有些图谋不轨。他始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以一种狡诈的目光向我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

  现在我可以暂时歇口气,我抓紧时机把手枪换上弹药。一支已准备好,但为保险起见,我索性把另一支手枪也重新装上弹药。
 

  汉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他开始明白这下时局对他可不利。但是一阵犹豫过后,他竟然也拖着沉重的身体费力抓住软梯往上爬,剑衔在口里。他爬得很慢,忍着疼痛,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好不容易爬上来。我已经把两支手枪都重新装好了弹药,他才刚刚爬了三分之一。于是我两手执枪,开始对他喊话。
 

  “汉兹先生,”我说,“你再敢爬一步,我就打烂你的脑袋!你知道死人不咬活人的。”我忍住笑添了一句。
 

  他立即停了下来。从他面部肌肉的抽动我可以看得出他正在冥思苦想。我倚仗我处在新的安全的地方,不禁大声嘲笑他想得太慢太费劲了。他咽了几口唾液才开口,脸上还带着极度困惑的表情。为了说话,他取下衔在口里的短剑,但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吉姆,”他说,“我想让我们来定个君子协定吧,你和我,彼此都耍了不少花招了。要不是船突然倾斜,我早就干掉你了。但是我不走运,实在是倒霉。看来我不得不服了。一个老水手败在你这样一个刚上船的毛孩子面前,真让人心里不好受,吉姆。”
 

  我正陶醉于他这番讨好中,得意扬扬的样子像一只飞上墙的公鸡。忽然,只见他的右手向背后一挥,不知何物在空中嗖的一声像箭一般飞过来。我感到自己挨了一刀,接着一阵剧痛,一只肩膀竟被钉在桅杆上。痛得我大吃一惊。我的两支手枪顷刻间一齐射响,接着又都从我手中掉下去。我究竟是不是有意识地扣动了扳机,我说不清楚。但我敢肯定我并未有意识地瞄准。但是,掉下去的不只是我那两支手枪,随着一声从喉咙中卡出的叫喊,副水手长松开了抓住软梯的手,一头栽进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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