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朝霞

傍晚,雨天。宜青桥街上流动着打工们雨下匆忙的蹿来蹿去的身影。其中,一个手里撑着一把灰黑色雨伞的年青人却是不慌不忙地一步步走着,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给人第一眼感觉是个老实的面善的容易接近的人,但看起来也是一副可怜相,高个子,短头发,一身上下简朴的不能再简朴的只有到了生活费成了问题才会穿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皱巴巴的皮鞋,卷着露出几寸长灰色袜子的裤角,向一家又一家商店走进走出,只为了挑选一双他的称心如意的皮鞋,所谓的称心如意,用他的话说就是又便宜,质量又好,反之,价格昂贵,又以假充真的皮鞋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但他已上了不少这样的当,所以,他这次是学聪明起来,慎之又慎的选了又选他的称心如意的皮鞋。
  “老板,你这里有皮鞋卖吗?”当他走进一家夫妻开的小店时,就这样开门见山的问。
  “有!我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皮鞋,你挑挑看吧。”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高兴的走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指着货架上实际上不多的皮鞋。
  “把最贵的和最便宜的皮鞋拿出来我看看,”年青人说着,心想,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老板,你可以说一下最贵的的最便宜的区别在哪吗?”说到这,他一眼瞅到了老板脸上不悦的表情,马上意识到问了一个老板不愿回答的甚至认为他很笨的问题。
  “这个——”他笑着不答,“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你们是不可能知道的,但你放心好了,一分钱,一分货,我都在这条街道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了。”
  “好!我就要这双最贵的,多少钱?”年青人开始下决心要买了,因为此时他手里拿着老板说是店铺里最好的皮鞋有着一种别人听后可能会笑话的渴望,那就是穿上这最好的体现男人气派的皮鞋在这样雨天的街上走几个小时看会不会漏水。
  “105元。”
  “可以便宜一点吗?”当然能便宜是最好不过了,只是顺嘴问问;当然能你超市那样不讨价还价也最好不过了,说明是真货。
  “这个吗——,只能便宜到95元。”老板的目光迅速地在年青人的身上打量了一下,似乎想努力通过他这一身寒碜的样子考虑如何降价他才会买下,
  “85吧,”年青人的脸上露出几分隐藏不住的惊喜之色,他原以为顶多可以降5元,没想到老板主动降了10元,说85买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个吗——,你先试一下吧。”老板用一种雪亮的这之间说话从未有过的异样眼神瞟了年青人一眼又一眼,激动地说。
  糟糕!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就在年青人捕捉到老板里的异样的眼神,如夜色里闪闪发光的宝石,这种眼神好象在对他说,“太好了,看!又有一条鱼上钩了,抑或说,“看!大傻瓜,太好骗了。”年青人开始在心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决定不买了,尽管此刻他脚上仍然试穿着老板等待马上成交的皮鞋。被人当羊宰了是最气人的事,说85元,还不知下面有多少个75、65、……
  “嗯,这鞋不错,只是穿着感觉到有点不舒服,”说着脱了下来,“让我再选选吧。”人一下子选到门去了。
  他撑着雨伞又来到另家皮鞋店,看了看,小心地摸了摸一双闪闪发亮的散发着油味的皮鞋,心想着要是此刻穿着它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想着手里的皮鞋是物美价廉了,还是穿上半个月迟来的发现是漏水的假货。“老板,你这里最贵的多少钱一双,最便宜的多少钱一双呀!”
  “最贵的200元,最便宜的50元。”老板不屑一顾地说。
  “给我看看吧,”年青人说着。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两种不同价格的皮鞋在手里翻来覆去的对比,不知为什么,他想着200元50元的区别太大了,200元可以买一个二手手机,难道一双普普通通的皮鞋就可以抵上一个手机吗?200元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难道一双普普通通的皮鞋顶的上他半个月生活费吗?这样想着,管它妈的皮鞋是真是假,都觉得有点贵了,大大超出他的日常开范围内呢。没有钱向老乡难以启齿借钱的痛苦日子他尝的是不少了。他又开始想着50元钱一双的皮鞋,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脚上这双不到半个月的皮鞋就叫吃水不行了。当他用发抖的手把两双思考了很久确定不买的皮鞋放回原处,准备转身走时,万万不曾想到老板会说出这种伤他人格的话。如果他手里有把刀子,他不敢保证刀子会不会听他的话,士可杀不可辱,这是他人生的座右铭。
  “伽(很)首(笨)的东西,么(买)不起么买,西(滚)哒(远)个(点)。”老板骂着一口浙江本地的话。
  老实的年青人肺都是要气炸了,软弱的他很想反抗,但只见他努力露出可怕的目光,双唇间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整个脸上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扭曲难看起来,高耸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双手握成两个跟榔头一样硬梆梆的拳头,装作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大声回骂道:“他妈的东西!老子我有钱,我现在就买给你看看!”
  他气势汹汹又来到另家鞋店,用刚才想打人的拳头狠狠地敲了几下银柜台,“老板,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一双皮鞋拿来!”这次说话的口气和前两次比较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时,一个美若天仙的青春少女把店里一双‘最好’的皮鞋送到年青人手上,像春天的花儿迎着灿烂的阳光笑着说:“帅哥!老板!看看这双皮鞋怎么样?”
  “很好,就这双吧。”他没有看鞋子一眼,而是想入非非看着面前他认为是全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这时候,他一改妇人犹豫不决的前态,像是阔绰的千万富翁大方的从口袋里掏出他原计划根本不存在的五百元钱一双的皮鞋。然后,气势未消的回到住处,穿上鞋,试着脚。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要出人命啦,别吓唬我啊!”当他发现脚上的皮鞋里明亮的露出一个大脚母指时,大声叫道,晕厥倒地,口吐鲜血,脚抽筋,要咽气了,哭丧着脸,对天发誓说:“晚上,我要和那个女妖精同归于尽。”

——永远的夏娃我们的朋友,开小饭店的亚当,在上个月意外的中了一张奖券,奖金大约是一百多万西币,折合台币五十多万的样子。这个数目,在生活这么高的地方,要置产是不太可能,如果用来买买生活上的小东西,便是足足有余了。在我碰到亚当的太太卡门时,我热烈的恭喜了她一番,最后很自然的问她:“你买了些什么新的东西吗?”卡门非常愉快的拉我回家,向我展示了她一口气买下的二十八双新鞋子,我蹲下去细细的欣赏了一番,竟没有一双是我敢穿在脚上的,尤其可怕的是,她居然买了一双花格子布做的细跟高统长靴——真难为她找得到这么难看的东西。我告辞了卡门出来,心里一想再想,一个多了一些金钱的人,在生活上,精神上,通往自由之路的理想应该更畅通些才是,她不用这些钱去享受生命,竟然买下了二十几双拘束自己双脚的东西回来,实在不明白这是出自什么心理。其实我个人对鞋子一向亦是十分看重的,回忆起童年时代的生活,我常常搬了小板凳坐在阳光下,看家中老佣人替我纳鞋底,做新鞋,等不及的要她挑一块小花布做鞋面。那时候,抗战已经胜利了,我们家住在南京鼓楼。一幢西式的大房子里,有前院有后院,还有一个停车的偏院。童年的生活,所记得的不外是玩耍的事情,玩耍又好似与奔跑总脱不开关系,虽然不过是三四岁吧,可是当年如何跨了大竹杆围着梧桐树骑竹马,如何在雪地里逃不及吃了堂哥一颗大雪弹,如何上家中假山采桑叶,又如何在后院被鹅追赶,这种种愉快的往事,全得感谢我脚下那双舒服的纯中国鞋子。那时候我们家的孩子们,夏天穿的是碎布衬底,缝上鞋面,加上一条布绊扣横在脚面上,如同蚕豆瓣似的舒服布鞋。冬天的棉鞋便没有横绊扣,它们的形状是胖胖的如同元宝似的一种好玩的东西,穿着它好似踏进温暖的厚棉被似的,跑起路来却不觉得有什么重量。记得有一年圣诞节,母亲给我穿上了一双硬帮帮的小皮鞋,我吃了一惊,如同被套了个硬壳子一般的不舒服,没有几天,新鲜的感觉过了,我仍是吵着要回旧布鞋来穿,还记得母亲叹了口气,温柔的对我说:“外面多少小孩子饭都没得吃,你们有皮鞋穿,还要嫌东嫌西的吵。”到了台湾,大人背井离乡,在离乱的大时代里,丢弃了故乡一切的一切,想来在他们的内心是感触极深的。可是做孩子的我们,哪懂那些天高地厚的道理,当我从中兴轮上下来,进了台北建国北路那幢小小的日式房子,发觉每一个人都要脱鞋才能上榻榻米的地时,简直没将我高兴得发狂,跟着堂哥和姐姐尽情的又叫又跳,又低头看着自己完全释放的光脚丫,真是自由得心花怒放,又记得为了大家打赤足,堂哥竟乱叫着:“解放了!解放了!”为了这一句可怕的共产党才用的字,我们这些也跟着乱喊起解放来的小孩子还被大人打了一顿,喝叱着:“以后再也不许讲这句话,再喊要打死!”天晓得我们只是为了光脚在高兴而已。初进小学的时候,我姐姐是三年级,我是一年级。我们班上的同学大部份不穿鞋子,这使我羡慕得不堪,每天下了课,打扫教室的时候,我便也把鞋袜脱了,放在书包里,一路滴滴答答的提着水桶泼进教室去玩。下课回家时,踏着煤渣路和鸡粪,一步一刺的慢慢走着,再怎么也不肯穿上鞋子,快到家之前,舒兰街的右边流着一条小河,我坐下来洗洗脚,用裙子擦擦干,这才穿上鞋袜,衣冠整齐的回到母亲面前去给她看。小学生的日子,大半穿的是白球鞋,高小时比较知道爱美了,球鞋常常洗,洗清洁了还给涂上一种鞋粉,晒干了时,便雪也似的白亮,衬上白袜子,真是非常清洁美丽的,那时候我的鞋子就是这一种,上学的路也仍是那一条,小小的世界里,除了家庭、学校之外,任何事都没有接触。社会的繁华复杂,人生的变化、欢乐和苦痛都是小说里去看来的,我的生活,就像那双球鞋似的一片雪白。球鞋也是布做的,布的东西接近大自然,穿着也舒适,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大家都改穿起皮鞋来了,连小孩子都逃不掉,如果我穿了球鞋出门,母亲便会说:“新鞋子搁着不穿吗?再放着又要小了。”我的回答照例千篇一律:“新鞋磨脚呢!再说穿新鞋天一定下雨。”少女时代的我是个非常寂寞的怪物,念书在家,生活局限在那一幢寂寂的日式房子的高墙里,很少出门,没有朋友,唯一的真快乐,就是埋头狂啃自己喜爱的书籍,那时候我自卑感很重,亲友间的聚会大半都不肯去。回想起来,在那一段没有身分也没有路走的黯淡时代里,竟想不起自己穿过什么式样什么颜色的鞋子,没有路的人,大概鞋子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再想起我的鞋,已是十六岁了,那时候,我在顾福生老师的画室里开始学画,每星期去两次,因为遇见了这位改变我一生的恩师,我的生活慢慢的找到了光明和希望,朦朦胧胧的烟雾逐渐的散去,我的心也苏醒了似的快乐起来。有一阵,母亲带我们去永和镇父亲的朋友郑伯伯的鞋厂里订做皮鞋,姐姐挑了黑色的漆皮,那几年我一向穿得非常素暗,可以说是个铁灰色的女孩,可是,我那天竟看中了一块明亮柔和的淡玫瑰色的皮革,坚持要做一双红鞋。鞋子做好了,我踏着它向画室走去,心情好得竟想微笑起来,那是我第一双粗跟皮鞋,也是我从自己藏着的世界里甘心情愿的迈出来的第一步,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好似还在幽暗而寂寞的光线里神秘的发着温柔的霞光。灰姑娘穿上了红鞋,一切都开始不同了。因为顾老师给我的启发和帮助。我慢慢的认识了许多合得来的朋友,潜伏了多年的活泼的本性也跟着逐渐美丽的日子焕发起来。那时候,生活一日一日的复杂广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成了一匹年轻的野马,在心灵的大草原上快活的奔驰起来,每天要出门时,竟会对着一大堆鞋子发愣,不知要穿哪一双才好。那时候流行的鞋子都是尖头细跟的,并不自然,也不很美丽,可是它们有许多其他的用处,踢人、踩人都是很好的工具。又因为鞋跟一般都做得高,穿上了之后,总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在迫切渴望成长的年龄里,它给了我某种神秘的满足感,那已不是虚荣心可以解释的了。我的凉鞋时代来得很晚,如果说木拖板也算某种形式的凉鞋,那便另当别论了。可是在记忆里,我从来没有穿木拖上过街。总觉得将趾脚露出来是在海边和洗澡时才能做的事情。那时候的社会风气跟现在不同,越不接近大自然的装扮,越是一般的觉得好看,也可以说,当时的文明,是那个样子的。十八岁的时候,做了一件旗袍,上面扣着硬高领不能咽口水,下面三寸高跟鞋只能细步的走,可是大家都说好看,我那时傻得厉害,还特为去拍了一张照片留念。三寸高跟鞋一生也只穿了那么一年,以后又回到了白球鞋,原因是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球鞋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我都极爱穿。在我进了华冈的校园里去做旁听生的时候,我的朋友强尼从远远的夏威夷给我寄来了一双美丽的淡咖啡色的凉鞋,收到那个包裹的时候,真是说不出有多么新鲜高兴,那时候市面上也有空花皮鞋卖了,可是完全平底,简直没有什么鞋面,只有两条简单皮革绕过的凉鞋,在那时的台北真是不多见,我在家里试穿着它们,乱动着完全释放的脚趾,那份自由的欢欣,竟像回到了儿时第一次在榻榻米上光脚跳上跳下的心情。第二天,我马上将它穿在脚上跑到学校去了。父亲在我放学回来时才看见我那副样子,他很愣了一会儿,最后才婉转的对我说,“你这种像打光脚一样的鞋子,还是不要穿了吧!别人会误会你是中山北路那些陪外国人的吧女呢!”我听了父亲的话倒是改了一点,从那时候起,我上学总是穿件白衬衫,洗得泛白了的蓝卡其布裙,下面,还是那双凉鞋,就算别人先看我的脚,再一始头看我的衣,两相印证一番,便错不到中山北路去了。凉鞋真是自由的象征,我跟它相见恨晚,一见钟情,这样的东西踩在脚下,一个人的尊严和自由才真正流露了出来,人生自然的态度,生命的享受,竟然因为简简单单的脚下释放,给了我许多书本里得不到的启示。当时,为了这份凉鞋的感动,我死命鼓励我的姐姐和大弟也来试试这种东西,大弟说得有趣,一个大男人,把脚趾露出来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如果要他穿这种鞋子,他里面还是要加袜子。姐姐在当年是人人必争的淑女,更是不肯如我一般乱来,而今,她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姐姐寄来的照片里,居然也是一双早年死也不肯穿的凉鞋,真是沧海桑田。这个世界变化得真快,我们还没有老,鞋子却打了好几十个圈子在流行了。离家以后我一直不再穿什么高跟鞋,那种东西,只是放在架上,也许一年一度去听歌剧了,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了,为了对他人的敬重和礼貌,我才勉强把自己放入那不合自然的鞋子里去忍耐几个小时。好在我这一生也只听过不到十次歌剧,婚礼吗,只有我自己那次,穿的是一双凉鞋,我是新娘,不必去敬重他人。雪天来了,靴子又成了我的另一种经验,高高长统的马靴,总使我回忆起小时候那双黄色橡皮长统雨鞋,台风一过,小孩子们都穿了那种有趣的东西在巷子里口止尚水。这甜蜜的回忆,使我天生的对马靴产生了好感。在德国,长靴不是时髦,它是生活的必需品,穿着它踏着厚厚的积雪去学校,在教室休息时,双脚往暖气管上一放,搁着烘干,跟同学们谈天说地,那份舒适,女皇来了也不换。马靴不用来骑马,沙漠里的夜晚,竟也用得到它,靴子里插一把牛骨柄的小刀,外面长裙一盖,谁也看不出里面的乾坤来。动刀子我是不会,可是在荒野夜行的时候,那份安全感,就很不相同了。今年夏天我照例从加纳利群岛飞了两千里路去马德里看看朋友们,当年同住的女友全有了小娃娃,拖儿带女的,一派主妇风味,她们脚下的鞋子,却失去了风华,半高跟素面,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三个人一个样的鞋。那几日大家不停的见面,在有限的时间里,恨不能说尽无限平凡生活的哀乐,说着说着话题绕到打扮上去了,这些女友们看我仍是一双凉鞋,就不甘心了,硬拖了我一家一家鞋店去逛,要我买下一双四周有东西围住的“鞋子”,我试了几次,实在不舒服,她们硬说好看,我无可奈何的买了一双,还是说了一句:“在我们那群岛上,度假的气氛浓,每个人都悠悠闲闲的,这种鞋,跟当地气氛是不称的。”鞋子买了,我穿了一次,就给丢在旅馆里了,平日仍是几根带子绑在脚上,大街小巷的去乱逛。回家来了,荷西惊见我竟多了一双高跟鞋,大笑了起来,硬是叫我穿了陪他出去。这种东西,我给取了个名字,叫做“百步鞋”,走一步还可以,走十步已经不耐烦了,走百步必然大发脾气,只有将它们脱下来光脚走下去来得自在,我喜欢我的心灵和我的肉体都与世无争,鞋子决定我心情的宁静和舒泰,这是勉强不来的事。我常常看见我的女友们在照片中穿着高跟鞋,我想,这是我与她们在社会上的身分不同而造成的差别,在这个社会上,尤其是办公室里的妇女,她们的衣着和打扮,不只是为着一己的舒适,也包括了对工作环境和他人的恭敬,也许有一天,这种观念会慢慢改变过来,舒适自然的打扮,其实才是对个人生命最大的认知和尊敬,那时候,踩一双平底凉鞋去参加鸡尾酒会大概也不会被人视为失礼了。秋天来了,昨日清晨微微的下了一场怡人的小雨,我出门买菜时,已经脱线的凉鞋踩进一个小水塘里,鞋底泡了水,每走一步,它们便“吱呀!”的响一声,我觉着好玩,快走了几步,它们又接连着响了好几声,我再想试试,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狂跑起来,脚下的鞋,竟然不断的唱起歌来——吱呀!吱呀!吱呀!好有节拍的。我想。无论中不中奖券,脚下的凉鞋又得再买一双了。后记:兰小春给我来信,说起夏日和她的小孩豆豆不喜穿鞋子,每给他上鞋,他可爱的小脚趾总是向里面拼命缩,努力争取赤足的自由,结论是——豆豆十分的乡土!我真庆幸这世界上还有我的同好,祝小豆豆享受赤足天使的滋味一直到老。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5年第4期  通俗文学-情爱小说

  她的衣柜里,收藏着一个精致的纸盒,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尖高跟皮鞋。

  皮鞋很新,鞋面上两朵美丽的玫瑰含苞欲放,质地很好的小牛皮,4年了,仍散发出幽幽的光泽。

  这双鞋,她只穿过一天。

  那一天,她穿着它,轻轻踮起脚尖,提着曳地的白纱裙,挽着高大的他,袅袅婷婷。满脸脂粉,掩饰不住眉眼间盈盈的喜气。甜蜜,兴奋,陶醉,她感觉自己飞上了云端。

  只是,幸福往往稍纵即逝。

  从云端跌落地面的过程如此短暂,以致她有点猝不及防。

  在那些没有白天的日子,她常常打开衣柜,抚摸着曾经盛开如荷花的婚纱,还有那双小巧的皮鞋,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抚摸逝去的岁月。

  下一个冬天来临,她取出皮鞋,往脚上套时,却惊奇地发现:鞋子太紧,怎么也穿不进。她使出吃奶的气力,好不容易将脚板塞了进去,在卧室里歪歪扭扭走了几步,脚趾头被硌得生疼。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想起那句名言,她苦笑了一下。这双鞋,其实是不适合自己的,就像这桩婚姻。只是,发现这个事实,似乎有点晚了。她有过丢弃它的念头,但一想到它昂贵的价格,还是有些不忍,她叹一口气,将它束之高阁。

  凛冽的北风再一次肆虐时,皮鞋仍好好地躺在盒子里,只是,再也没有被打开过。她的脚上,有了一双时尚新潮的麂皮长靴,是他送的。

  不知是怎么认识他的,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他孩子般无邪的笑容,还有那温柔的呢喃。

  爬山,远足,逛街,飚车;在凉爽的河堤上漫步,在漆黑的旷野里相拥……他们在一起,远离了时空,抛弃了烦忧,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欢娱和无边的缠绵。她享受着生命的又一个春天,用一颗虔诚和感恩的心。

  相识三个月的时候,他说要送她件礼物。是个雨后的黄昏,他在刺骨的寒风中奔走,搜寻着一家又一家超市。当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时,他手里捧着一双棕色的鹿皮长靴,朴素典雅的样式,很有几分复古的味道。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小心翼翼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合适,一股好闻的皮革味混和着他手掌的温度在脚底蔓延开来,很温暖。

亚洲城ca88,  “没有我的日子,有它的陪伴,你就不会孤单。”那一刻,她眼中的泪,晶莹欲滴。

  贪恋着长靴的舒适和暖和,她穿着它,一天又一天,直到鞋掌脱落。

  她来到那家超市的鞋柜,想配一双新的。

  彩旗飘扬,人声鼎沸,正是超市最热闹忙碌的日子。她俯着身子,在柜台前搜索,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响起在耳边:“老婆,你穿这双吧,肯定不错。”一眼瞟去,她呆若木鸡——他和一位清秀端庄的女人并肩站立,手里托着一双长靴,语气里透出无限的温柔。

  那双靴子,和她脚上穿的一模一样。

  她急急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脱下靴子,轻轻地丢进垃圾筒。“明天发工资,我该去买一双毛皮鞋了,今年冬天可真冷呀……”想着想着,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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