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娜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她梦见自己走了很久很久,途经许多地方,身上肌肉全部掉光,两条手臂的双白骨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她张开眼睛,金色光芒映入双眼,洋苏草辛味扑鼻。一阵甜蜜涌上心田,愉悦缓缓充塞全身,甚至满溢出来。她坐直,从黑袍袖子伸出双臂动一动,欢喜不迭地环顾四周。
是黄昏了。太阳已自西侧的邻近高山沉落,但余晖照耀天地。这片天,朗阔无云但有冬日萧条;这片地,广大荒凉但有金色山谷开展。风静歇,气候冷,万物寂然。附近洋苏草丛的灰叶枯干兀立,沙漠干草矮小的茎梗拂刺她的手。暮色的静谧光辉浩然遍照山峦和天空,映红每根树枝、干叶、枯茎。
她望向左边,看见男人躺在沙漠地上,紧裹斗篷,一只手臂垫在头下方,沉睡着。睡眠中,他的面容颇为严峻,几乎蹙眉,但左手轻松搁在沙地上。他左手旁有株小蓟,梗上还顶着一球灰白色的蓬松绒毛及防卫用小刺。这个男人和这株沙漠小蓟;这株小蓟与这个安睡的男人……
他拥有的力量近似大地太古力,或者说与之同等强大。他曾与龙对谈,还用咒字阻扼了地震。而这个男人正躺在尘沙上安睡,手边生长着一株小蓟。真奇怪,存在这世界的生命这么伟大、这么不可思议,远远超乎她过去所想象。此际,苍穹的霞光轻触他那尘埃仆仆的发丝,并将依偎在二芳的小蓟染成金色。
夕阳余晖徐徐消褪,寒意则似乎一点一点增强。恬娜起身收集枯干的洋苏草,捡拾落地细树枝,扯断长得像极橡树手脚的结节硬枝桠。他们大约中午走到这里,由于疲惫不堪而没再前行。当时天气仍暖和,两棵发育不良的矮杜松与他们刚爬下来的西面山脊,足够替他们遮荫。他们喝了点瓶中水后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她把收集来的树枝搁在矮树下,顺着岩石角度撞开沙上成一小坑,用钢片敲击打火石升火。洋苏叶和细枝等易燃物立刻点着,干树枝进放红色焰花,飘出宜人松香味。升火后,火堆周围好像显得特别黑,浩瀚天空再次露出星点。
火焰劈啪声扰醒旁边的沉睡者。他坐起来,先用两手抹抹肮脏的脸,一会儿才僵硬地站起来走近火堆。
“不晓得这——”他说话的语气睡意仍浓。
“我知道,但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而没有火,天气太冷了。”隔一会儿她又说:“除非你有什么魔法可以替我们两人保暖,或是能把火堆隐藏起来……”
他在火堆旁落坐,双臂环膝,两脚几乎伸入火中。“哇,”他说:“实际的火比魔法好多了。我已经在我们周围施了个小幻术,要是有人经过这里,只会看到些木棒和石块。妳觉得怎么样,她们会来追赶我们吗?”
“我也怕她们来追赶,但我认为她们不会来。除了柯琇以外,没有人知道你来陵墓区。对了,还有马南,但这两人都死了。宝座殿倒塌时,柯琇一定在里面,正在活板门外等着。至于其余人,她们一定以为我在殿内或墓穴里,在地震中被压死了。”她这时也两臂抱膝,身子不由得颤抖:“我希望其余建筑没有倒塌,当时从山丘这边很难看清楚,尘埃太多了。其余神庙和房舍,比如女孩子就寝的大屋,应该没有倒塌才对。”
“我想是没倒。当时是墓穴把自己吞噬了。我们转头走时,我看到一座神庙的金色屋顶,仍然屹立没倒,而山下有人影在奔跑。”
“他们会怎么议论,他们会怎么想……可怜的潘姒!现在她可能变成神王庙的高等女祭司了。过去一向是她想逃跑,不是我。经过这番折腾,她大概真的会逃跑了。”恬娜微笑着。她内心有股喜悦,无法被任何想法和恐惧抹杀,那就像她刚才在金色夕阳余晖中醒来时所感受到的愉悦,是一种心安的欢欣。她打开袋子,拿出两小块扁面包。她将一块横过火堆递给格得,自己张口咬另一块。面包硬而酸,但非常好吃。
两人沉默咀嚼一阵子。 “我们距离海边有多远?”
“我来时花了两天两夜时间。现在回程会比较久。” “我很强壮呀。”她说。
“没错,而且英勇。但妳的同伴累了,”他微笑道:“而且我们没有太多面包。”
“我们找得到水吗?” “明天,在山里可以找到。”
“你有办法为我们找食物吗?”她有点暧昧且畏怯地问。
“打猎花时间,也需要武器。” “我意思是说,用——你知道喽,用法术。”
“我可以召唤兔子。”他说着,取一根歪扭的杜松树枝拨火。“现在我们四周有很多兔子,它们全趁晚上跑出洞穴活动。我可以藉由名字唤来一只兔子,兔子会听话过来,但妳会把那样召唤来的兔子抓去剥皮煮了吃吗?快饿死时或许会。但我想,那样做就破坏了信任。”
“没错。但我本来是想,或许你能——”
“召唤一顿晚餐?”他说:“啊,我能办到,要是妳喜欢,还可以盛在金盘子里。但那是幻象,吃了幻象,结果是更饿。它的止饥滋养效果跟吃自己的『话语』没两样。”她看见他的白牙齿在火光中闪现片刻。
“你的魔法很特别,只在碰到大事时有用。”她说这话时,略微怀抱同等的尊贵感,这可是女祭司与法师的对谈。
他添了些树枝到火堆中,火焰燃旺起来,劈啪之余还散发杜松香气和火星。
“你真的能召唤兔子吗?”恬娜突然问。 “妳要我召唤吗?” 她点头。
他转身离开火堆,向着星光点点的无边黑暗轻声说:“凯波……欧·凯波……”
沉寂。无声。没有动静。但一转眼,摇曳的火光边缘,在很靠近地面的位置出现了一只宛如黑玉的晶亮眼睛。然后是毛茸茸的弓背,接着是一只耳朵,一只竖直且警敏的长耳朵。
格得再度开口说话。只见那只耳朵轻弹一下,暗影中突然出现另一只耳朵;接着,这只小动物转身,恬娜看见它完全现形。但只一下子,这只跃动的柔软小东西便若无其事转身忙它的晚间要事去了。
“啊!”她总算解放屏住的气息,说:“好棒呀!”不久便问:“我能试试吗?”
“哦——” “天机不可泄漏?”她脱口而出,尊贵感再现。
“兔子的名字是秘密,至少不该毫无理由轻率使用。但妳晓得,召唤力量并不是秘密,而是天赋,或说是奥秘。”
“噢,”她说:“你具有那种力量,我晓得!”她声音所含的激忿没能被伪装的讥嘲所隐藏。他看看她,没回应什么。
由于奋力抵御累世无名者,他这时确实还十分疲惫。在那些撼天动地的隧道中,他的力气用尽,尽管最后得胜,已没什么精神感觉欢喜。所以他很快又蜷缩起来,尽可能靠近火堆睡觉。
恬娜继续坐着为火堆添柴,然后定睛细瞧闪烁发光的冬季群星,由一边地平线望到另一边地平线。后来,壮丽星空和四周沉寂让她渐感昏沉,她打起了盹。
他们都醒来时,火熄了。她之前遥望的群星已移至西侧山头,东边则升起新的星群。他们是被寒意冻醒的,那沙漠夜晚的干冷使吹来的山风利如冰刀。浮云自西南天际渐渐飘来。
收集来的柴枝差不多烧完了。“我们走吧,”格得说:“快天亮了。”他牙齿打颤得厉害,她几乎听不懂他说什么。两人出发,开始爬越西边的漫长缓坡。星光下,树丛和岩石看起来仍乌压压,但倒和白天一样好走。起初感觉冷,一走路就暖和了;他们不再缩着身子发抖,开始轻松前行。日出时,他们已走到西部山脉的第一座山峦,那是截至目前隔绝恬娜一生的巨墙。
他们在山中一处树林暂歇,树上的金黄叶子随风颤动,但仍依附着树枝。他告诉她那是山杨树。她认得的树很少,只有溪河边的杜松和有气无力的白杨,以及所在地果园的四十棵苹果树。一只小鸟在这些山杨树丛间轻声“嘀、嘀”叫着。树下有条小溪,河道窄但水流强,哗啦啦有力地流过岩石和低瀑,因流速快而没结冻。恬娜对它几乎感到害怕。她已习惯沙漠,那儿的事物一概静寂徐缓,溪河慢行,乌云滞留,兀鹰盘旋。
他们分食一片面包和最后一小块奶酪当早餐,稍事休息后继续上路。
向晚时分,他们已经爬了很长一段上坡路。当日天气多云沉郁,风大严寒。晚上,他们在另一处河谷露宿。这里木柴充足,他们用圆木头升起旺火,相当足够取暖。
恬娜很快乐。她发现一个松鼠藏匿坚果的处所,因为空树干倒下来而暴露无遗,里面约有两磅完好的胡桃,还有一种表壳光滑的坚果,格得不晓得卡耳格语叫什么,但他称它们为“油比尔”。她找来一块平石和一块槌石,把坚果一颗颗敲开,每敲出第二颗,就把果肉递给男人。
“真希望我们能留在这里,”她说着,俯瞰山峦间多风的昏暗河谷:“我喜欢这地方。”
“这是个好地方。”他同意。 “外人永远不会来这里。”
“不会常来……我也是在山里出生的,”他说:“在弓忒山。我们如果由北路去黑弗诺,就会经过它。冬天时,那座山看起来很美,漫山遍野白皑皑,宛若巨大海浪突出在海面上。我出生的村子也在溪边,和这条溪很像。妳在哪里出生的,恬娜?”
“峨团岛北边的恩塔特吧,我不记得那地方了。” “他们那么小就把妳带走?”
“五岁。我还记得屋里的炉火,以及……没有了。”
他摸摸下巴,虽然长出一点胡子,总算还干净;稍早,两人不顾天寒在山溪里洗了澡。这时他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严肃表情。她看着他,在山间昏暗中藉由火光看他,却永远说不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到了黑弗诺,妳打算做什么?”他出声,对着火堆询问,而不是对她。“妳真的重生了,胜过我个人曾体验的重生。”
她点头并淡然一笑。她是感觉宛如新生。 “妳至少该学点语言。” “你们的语言?”
“对。” “我很想呀。”
“唔,那好。这是『卡巴』。”他说着,抛了颗小石子到她黑袍的衣兜里。
“『卡巴』。那是龙语吗?”
“不是,不是。妳又不施法术,这是和别人交谈用的!”
“龙语的小石子叫什么呢?”
“『拓』,”他说:“但我不准备让妳当我的术士徒弟。我要教你的是群岛区,就是内环岛屿一般人讲的话。我来这里以前也先学了你们的语言。”
“但你讲得好怪。”
“是啊。来,『奥肯米·卡巴』。”他说,并伸手出来,要她把小石子给他。
“我一定得去黑弗诺吗?”她问。 “不然妳要去哪里,恬娜?” 她犹疑未语。
“黑弗诺是个美丽的城,”他说:“况且,妳要把那个和平象征,那臂环,那失落的宝物带去给他们。黑弗诺的人民会像对待公主般欢迎妳。他们会因为妳带给他们这项贵重礼物而尊崇妳,款待妳,让妳确实感到宾至如归。那座城的居民高贵慷慨,他们会因为妳的白皮肤而称呼妳『雪白女士』,加上妳又这么年轻、这么美丽,他们会加倍爱护妳。妳会有上百件像上次我藉幻术表演给妳看的丝质衣裳,但必定是真实的衣裳。妳会受人赞美、感激、爱护。过去的妳只懂得孤独、嫉妒与黑暗。”
“那时有马南,”她防卫地说着,嘴有点颤抖:“他爱我,一直照顾我。他尽他所知保护我,我却因此害他跌入巨坑,致他于死。我不想去黑弗诺,我不要去那里,我想留在这里。”
“这里——峨团岛?” “山区这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
“恬娜,”他以郑重低沉的声音说:“既然这样,就待在这里吧。但我连把刀也没有。这里要是下雪,肯定下得凶。不过,只要我们找得到食物——”
“不行。我知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只是闹闹傻气罢了。”恬娜说完,站起来为火堆添柴,裙兜的坚果壳散了一地。她身上那件衣服和黑斗篷早已污损,看起来异常单薄,但她站得挺直。“现在我原本知道的一切全没用了,”她说:“又还没学到任何东西。我得试着学些东西才行。”
格得瑟缩着把头转开,宛如身陷苦痛。
次日,他们翻越黄褐色山脊的最高点。行走山间隘道时,厉风兼劲雪,吹扫得既刺人又遮蔽视线。一直走到下了山脊,又走了很久到另一边,脱离山巅雪云蔽天的地带,恬娜才终于见到巨大山墙外的大地。一望无际尽是翠绿,松树、草地、耕地、休耕地,放眼皆绿。甚至在这灌木尽秃、森林满是灰枝的萧条冬季里,它仍是绿地,粗朴温厚。他们由高处岩坡俯瞰,格得默默手指西天,太阳躲在浓浓奶油黄晕与一卷卷云层背后,渐渐下沉。红日虽掩,但地平线依旧灿烂,与陵墓墓穴水晶墙的闪耀光辉不相上下,仿佛世界的这个边缘正展现一种欢快光芒。
“那是什么?”女孩问,他答:“海洋。”
不久后,她见到另一件事,虽然没那么奇妙,但仍够奇妙。他们来到一条道路。黄昏已至,他们便循路走进一座村庄,一座沿路分布了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她一发觉他们正进入人群中,马上慌张地转头看同伴,却发现同伴不见了,身旁的人穿着格得的衣服、模拟格得的步态,穿格得的草鞋大步行走,却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白皮肤,没有胡须。他朝她送来一瞥,那双眼睛是蓝色的,还对她眨眼。
“我这个样子能骗过他们吗?”他说:“妳的衣服好看吗?”
她低头一看。她穿着村妇的褐裙和外衣,肩上围了条红色羊毛大披巾。
“啊,”她说完,猛地止步。“噢,原来你是——你是格得!”她说出他名字时,霎时非常清楚地看见她熟悉的黑褐色皮肤、有伤疤的脸,以及那对黑色眼睛。可是,实际站在身旁的是牛奶肤色的陌生人。
“在别人面前别叫我的真名字。我也不叫妳的名字。我们现在是兄妹,从铁拿克拔来的。待会儿如果见到长相和善的人,我打算拜托他招待一顿粗餐。”他拉了她的手,一同进村。
两人次日离村时,腹中饱满,在干草棚睡了一夜好觉。
“法师常乞讨吗?”恬娜问时,两人已走在绿野田道,两旁青草地有山丰和小花牛在吃草。
“妳为什么问呢?” “看你好像很习惯乞讨的样子。老实说,你可真擅于乞讨呢。”
“嗯,没错。用那种方式来看的话,我这辈子都在乞讨。不消说,巫师没有多少家当。事实上,漫游时,他只有一根巫杖和一身衣物。多数人乐于施予食物和歇息处给法师,而法师会尽力回报。”
“怎么回报?” “唔,比如刚才那位村妇,我替她的羊治病。” “那些羊怎么了?”
“它们都罹患Rx房传染病。我小时候常放羊。” “你有对她说你治好了那些羊吗?”
“没有。怎么对她说?为什么要讲呢?”
中断片刻后,她说:“我看你的魔法不是只对大事有用而已。”
“对陌生人好礼款待是很了不起的事。当然,道谢已足够,但我为那些山羊难过。”他说。
下午,两人经过一座大镇。镇上房舍以泥砖建造,村子四角加设堞口和瞭望塔,并建有卡耳格式城墙,但大门仅一扇,门下有几个牲畜贩子正赶着一大群羊经过。百余间房舍的红砖屋顶,突出于上黄色石墙上方。镇门边站了两名守卫,头上戴着缀有红色羽饰的头盔,那种头盔表示服效神王。恬娜见过戴这种头盔的人来陵墓所在地,大约一年一次,押送奴隶或护送金钱到神王庙奉献。他们经过围墙外时,恬娜这么告诉格得,格得回道:“我也见过。我小时候,他们侵袭弓忒岛,涌进我们村子掠夺,但只赶走。不过,随后在阿耳河河口岸边打了一仗,很多人被杀死,据说有数百人之多。唔,现在臂环已复原,遗失之符已重现,卡耳格帝国与内环岛屿王国之间或许不会再有这种侵袭和杀戮了。”
“这种事如果继续发生就太不智了,”恬娜说:“神王有那么多奴隶,不晓得他打算用来做什么。”
她同伴显然深思这问题一会儿。“妳是指,如果卡耳格打败群岛王国以后吗?”
她点头。 “我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可是你看看这帝国多么强大。就拿刚才那座大城来说,它有城墙,有守卫。要是他们出兵攻打,你们的岛屿怎么抵御?”
“那座城还不算大,”他谨慎和缓地说:“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山村时,也认为这样的城很大,但全地海有很多很多城,与那些城一比,这只是个小镇。地海的岛屿也是很多很多。妳慢慢会看到的,恬娜。”
她没说什么,只绷着脸,沿路拖步。
“每逢船只渐渐靠近岛屿时,从未看过的陆地在海上慢慢升起,那种景象实在令人赞叹。农田、森林、城镇、宫殿、港口,以及贩卖世界各地货品的市场,喔,真是应有尽有。”
她点头。她晓得他正在努力激励她,但她的欣喜全留在山上那处溪流潺潺的昏暗河谷。现在她内心反倒有股渐渐增强的恐惧。前途未卜,除了沙漠和陵墓,世事她一概不知。知道沙漠和陵墓有什么用?她晓得地底隧道的转弯,但隧这崩毁了;她知道怎么在祭坛前跳舞,但祭坛坍塌了。她一点也不懂森林、城镇,甚至人心。
她突然说:“你会与我一同住在黑弗诺吗?”
她没有看他。他依旧是幻术的乔装打扮,一个白皮肤的卡耳格乡下人,她不喜欢看他这种样子。不过,他的声音没变,跟在大迷宫的黑暗中讲话时完全一样。
他很慢才回答。“恬娜,我的生活是遵循传召,被派去哪就去哪。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曾滞留某座岛屿很久。妳了解吗?我得完成我必须做的事,而那些事都得独自完成。如果妳需要我,我会陪妳留在黑弗诺。之后假如妳又需要我时,可以召唤我,我会来的。只要妳召唤,就算躺在坟里,我也会来,恬娜!但是我没办法陪妳久留黑弗诺。”
她一语不发。过一会儿他又说:“到了黑弗诺,妳很快就不需要我了。妳会过得很快乐。”
她点头,默默接受。 他们并肩走向海洋。

在峨团陵墓的大宝藏室,时间不走动。没有光亮,没有生命,甚至不见蜘蛛在尘沙中爬行,也不见小虫在冷土里钻动。只有岩石,只有黑暗,时间不走动。
从内环岛屿来的那窃贼,宛如坟上雕像般平躺在一口大石箱的石盖上。他一直躺着没动,初来时所扬起的灰尘早在他衣服上落定。
门锁卡答一响,门打开了。光线划破死寂的黑暗,一丝稍微新鲜的穿堂风扰动室内沉滞空气。男人仍躺着,但提神警戒。
阿儿哈关上门,由内锁好,接着她把灯笼放在一口箱子上,缓缓走近那静卧不动的身躯。她畏畏怯怯,两眼圆睁,由于在黑暗中长程跋涉,瞳仁依旧完全放大。
“雀鹰!” 她轻碰他肩膀,再叫一次名字;不见反应,再叫一次。
他这才动了动,嗯哼出声,好不容易才坐直起来,但面容扭曲,目光空虚,虽注视她却认不出是谁。
“是我,阿儿哈——恬娜。我带水来给你。哪,喝吧。”
他伸手探寻水瓶,瞎摸的样子好像两只手都僵麻不堪。他拿到水瓶后喝了一会,但没有大口大口灌。
“多久了?”他问道,出声似乎很困难。
“自从你进来这房间有两天了。现在是第三天晚上。我没办法早点来。食物也得用偷的,喏——”她从带来的袋内取出一条扁平灰面包,但他摇头。
“我不饿。这!!这里真是个死域。”他把头埋进两手,坐着不动。
“你冷吗?我去彩绘室拿了那件斗篷来。” 他没有回答。
她放下斗篷,站着凝视他,有点发抖,两眼依旧睁得黑大。
突然,她两膝一曲,伏在地上哭起来。深切的抽噎撼动她身体,但眼泪流不出来。
他僵硬地爬下箱子,弯腰俯视她。“恬娜!!”
“我不是恬娜,我不是阿儿哈。诸神死了,诸神死了。”
他两只手放在她头上,把帽兜向后推,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柔和,所用的语言她不曾听过,但那些话音宛如雨水滴入她心田,她渐渐平静下来聆听。
等她完全平静,他把她抱起来,如对待小孩般将她放在刚才他躺卧的石箱上,一手轻握住她双手。
“恬娜,妳为什么哭?”
“我可以告诉你。告诉你没关系,但你帮不了忙,你无能为力。你也快死了,不是吗?所以无所谓,什么事都没关系了。柯琇,就是神王女祭司,她生性残酷,一直逼迫我像杀掉其它囚犯那样杀掉你。但我不肯。她有什么权力要我那样做?我诅咒她,因为她藐视累世无名者,她讥笑她们。但诅咒她以后,我一直很怕她,马南说得对,她不信神,她希望神被大家遗忘,她会趁我睡觉时杀掉我。因为担心,我没睡,也没回小屋。昨晚一整夜,我都待在宝座殿阁楼上存放舞衣的房间。天色大亮前,我跑去大屋厨房偷了些食物,然后走回宝座殿又待了一天。我努力想找出对策。而今晚……今晚实在太累了,我以为可以找个神圣的地方安睡,找个柯琇害怕的地方。我下到墓穴,就是我头一回看见你的那个大洞穴。结果……结果她居然在那里。她一定是从红岩门进去的,她带了一只灯笼,正在扒挖马南所掘的坟,好瞧瞧里面有没有死尸。她就像在坟场挖土的老鼠,还是只肥大的黑老鼠。烛火在那个神圣的黑暗地方燃烧,但累世无名者没有任何表示,她们没有杀掉她或逼她发疯。就像她说的,她们太古老了,她们死光了,全部消失了。我再也不是女祭司了。”
男人站着细听,一只手仍放在她双手上,头微低。他的脸孔与站姿恢复了点元气,虽然脸颊上的伤疤仍是铅灰色,衣服和头发也还沾着灰尘。
“我避着她穿过墓穴。她的烛火不亮,投射的阴影多于光照,而她也没听见我走过的声音。我想走进大迷宫好摆脱她,但进了大迷宫后,好像一直听见她在跟踪我。穿越一段又一段隧道,我始终听见有人跟在我后头。我不晓得该去哪。我原以为这里安全,原以为我的众主母会保护我,守护我。但她们没有!她们消失了,她们死了……”
“妳是为她们哭泣!!是为了她们的死而哭泣吗?但她们在这里,恬娜,在这里呀!”
“你怎么知道?”她不太热切地问。
“自从我踏进墓碑下方这个洞穴,每一刻都得努力平抚她们,让她们察觉不出有人来这里。我全部技能都用来忙这件事,我花力气把全部隧道布满无穷无尽的法术网,包括各种催眠、平定或隐匿术,但她们仍然半睡半醒,仍然觉察到我的存在。光是这样抵御她们,我就筋疲力尽了。这真是个最可怖的地方。单独一人在这里真的半点希望也没有。妳刚才给我水喝时,我就快渴死了;不过,解救我的不单单是妳带来的水,还有那施与水的两只手的力量。”说到这里,他把她的手心转朝上,凝视片刻;接着他转身在室内走了几步,又在她面前停住。她什么话也没说。
“妳真的认为她们死了?妳心里最清楚不过,她们是不死的,她们就是黑暗,是不会死的;她们痛恨光明,痛恨我们人世短促但闪耀的光明。她们不朽,但她们不是神,从来都不是。她们不值得任何人类崇拜。”
她两眼沉重地静听,目光停伫抄烛火摇曳的灯笼。
“到现在为止,她们给了妳什么,恬娜?” “什么也没给。”她喃喃道。
“她们没东西可给。她们没有创生的力量,她们的力量只用来蒙蔽光明,泯灭生机。她们无法离开这地方:她们就是这地方,而这地方应该留给她们。人们下应否认或遗忘她们,但也不该崇拜她们。这世界美丽、光明又慈爱,但这下是全部。这世界也同时充斥恐怖、黑暗和残酷。青青草坪上兔子哀鸣死去,山脉捏紧藏满火焰的大手,海洋有鲨鱼,人类眼里有残酷。只要有人崇拜这些东西,并在她们面前屈尊降格,那里就会孕育出邪恶,就会产生黑暗汇集所,将那里完全让渡给我们称为『无名者』的力量辖制。无名者即黑暗、毁灭和疯狂,是这世界古老的神圣力量,先于光明存在……我认为她们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妳们的女祭司柯琇逼疯了;我认为她逡巡这些洞穴,一如逡巡『自我』的迷宫,时至今日,她再也无法见到天日。她告诉妳累世无名者已死,别信她,只有迷失了真理的心灵才相信这种话。无名者确实存在,却不是妳的主人,从来都不是。妳是自由的,恬娜,她们教导妳当奴隶,但妳已经冲破束茧获得自由了。”
她一直在听,虽然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没再说什么,两人都沉默,但这时的寂静与她进来前这室内原有的寂静不同。这时的寂静掺和了两人的呼吸,添入了他们血管内的生命跃动,还有锡灯笼内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声音,细微但活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在室内来回踱步,动动手臂和肩膀,努力想抖落使人麻木的寒冷,地上的细尘因他踱步而略微扬起。
“『知道名字』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技艺。这么说吧,想就某事物编构魔法时,你必须找出它真正的名字。在我们王国各岛屿,大家终生隐藏自己的真名,只有对自己完全信赖的少数人才透露;因为真名蕴含巨大力量和险厄。创世之初,兮果乙人从海洋深处升起地海各岛屿时,万物都保有它们的真名。今天,所有魔法及一切巫术都还固守那个真正且古老的『创造语言』,施法术时等于在复习、回忆那项语言知识。当然,施法术前得先学习运用那些字词的方法,也必须知道运用后的影响。但巫师终其一生都是在找寻事物的名字,或推敲找出事物名字的方法。”
“你怎么找着我名字的?”
他端详她一会儿,那清晰深邃的一瞥穿透了两人中间的阴影。他犹疑片刻。“我说不上来。妳有如一盏藏在暗处的灯笼,虽被包覆,光芒依旧闪耀。黑暗没办法熄灭那光亮,黑暗无法隐藏妳。我认识光,所以我认识妳,也因此知道妳的名字,恬娜。这是我的天赋、我的力量。我没法再多告诉妳什么。但妳告诉我,接下去妳打算怎么办?”
“我不晓得。” “柯琇这时应该已经发现那坟墓是空坟了。她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如果回去上面,她可以叫人杀了我,因为高等女祭司说谎是要处死的。她如果想,就可以把我送去宝座殿台阶那里献祭。这回马南真的会砍掉我的头,而不是假装举起长剑,等候黑衣人来制止。这回长剑不会中途停住,它会挥下来砍掉我的头。”
她的声音虚弱徐缓。他蹙眉。“恬娜,我们若在这里久待,”他说:“妳肯定会发疯。累世无名者的忿怒重压妳的心神,连我也不放过。幸好妳来了,这样好多了。可是等这么久,我已用掉大半力气。没有谁能单独抵挡黑暗无名者,她们太强大了。”话至此打住,他的声音已沉落,像是失去了话题线索。他举起双手摩擦前额,走去拿水瓶喝水,而后剥下一截面包坐在对面石箱上吃起来。
他刚才说得对:她心头有沉重压力,那股压力似乎使所有思绪和感觉转为混乱黑暗。但现在她不觉惊恐了,不像刚才单独穿越隧道走来时那么惊恐。骇人的似乎只有房间外那全然的寂静。为什么变成这样呢?以前她从不怕地底寂静呀。不过,以前她从不曾违抗累世无名者,也从不曾打定主意反抗她们。
她终于轻声一笑。“我们坐在帝国最大的宝藏室内,”她说:“连神王也甘心放弃所有妃嫔来交换一口石箱呢,我们却连一个也没打开看。”
“我开过了。”雀鹰嚼着面包说。 “摸黑?”
“我造了一点光,法术光。在这地方施法术很难。有巫杖可用都难,何况没有它,简直像在雨中用湿木头尝试起火。但我勉强造出光亮,最后也找到我要寻找的东西。”
她缓缓抬头注视他:“那片金属环?” “是半片。另外一半在妳那边。”
“在我这边?另外一半早遗失了。”
“但找到了。我用链子把它戴在脖子上,妳把它拿走了,还问我是不是买不起更好的护身符。比半个厄瑞亚拜之环更好的护身符,唯有完整的厄瑞亚拜之环。所以现在,妳有我的那一半,我有妳的那一半。”他穿透陵墓内的阴影向她微笑。
“我拿链子时,你说我不了解它是做什么用的。” “一点也没错。” “可是你知道?”
他点头。
“告诉我,告诉我那个金属环有什么作用。还有,你怎么发现遗失的那一半?你怎么来这里的?为什么要来?这些我都有必要知道,或许知道后我就晓得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或许吧。很好。到底厄瑞亚拜之环是什么呢?唔,妳也看得出来,它外表不珍贵,又这么大,实在不能说它是指环。也许是臂环,但说它是臂环好像也太小。没人知道它是打造给谁戴的。索利亚岛沉入海底消失以前,美人叶芙阮公主戴过一次,那时这个金属环已经很古老了。后来它落入厄瑞亚拜手中……这金属环是坚硬的银制品,环圈穿凿九孔。它的外侧有海浪状雕纹,内侧刻有九个力量符文。妳那一半有四个符文,外加一个『象征符文』的局部,我的也一样。破裂处刚好穿过『象征符文』,也毁了这符文。就因为被毁,这符号又称作『遗失之符』。其余八个符文,举世各岛屿的法师皆知,比如『庇波耳符文』可防止发狂,且保风火不入;『贵斯符文』给人耐力等等。但破损的那个符文才是维系各岛屿的符文,它是结合符文,又是统治记号,也是和平象征。没依循那符文,任何君王都无法把国家治理得好。没人晓得那符文到底怎么写。符文遗失后,黑弗诺大岛一直没出现英明君王,反倒出了很多小王和暴君,而全地海更是战事频仍,纷争不断。
“所以群岛区各地凡是有智慧的领主和法师都希望找到厄瑞亚拜之环,设法把那个失去的符文复原。但最后他们都一一放弃,不再派人四出寻觅,因为没人有法子取得藏在峨团陵墓中的一半,而厄瑞亚拜当年交给卡耳格叛王的那一半也遗失多年。这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我接续这个任务。我比妳现在稍微大一点时,曾投入一项……追捕行动,一种渡海越洋的寻猎。过程中,我被我所寻猎的东西耍了,漂流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屿,就在峨团岛的西南方,距峨团和卡瑞构都不太远。那岛很小,比一个沙洲大不了多少,中央有几墩青草蔓生的沙丘及一道略咸的泉水,如此而已。
“但那岛上住了两个人,一个老伯伯和一个老伯母,我猜是兄妹。他们见到我,惊骇异常,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见到其它人类的脸孔了。到底多久呢?可能有数十年了吧。我当时落难,所幸他们好心救助。他们住在一间用海上浮木搭盖的小棚屋,里面还有炉火。那老妇人给我食物,包括退潮时从岩石上捡来的贻贝,或用石头掷射猎得制成的海鸟肉干等。她怕我,却仍然给我食物吃。后来,见我没做什么吓坏她的事,她渐渐信任我,还让我看她的宝物。她也有宝物……那是件小衣裳,用丝料裁制,还镶了珍珠。那是小孩的衣服,一件公主的衣服,而她身上穿的是没有经过好好裁制及保存的破海豹皮衣。
“我们没法交谈。当时我还不会讲卡耳格语,他们则完全听不懂群岛区的语言,也不太会说卡耳格语。他们一定是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那里自生自灭,我不晓得背后原因,也怀疑他们自己是否知道。除了那个蕞薾小岛,以及那里的风与海之外,他们一概不知世事。可是我离开时,那位老伯母送我一样礼物,就是失落的半个厄瑞亚拜之环。”
他停顿一会儿。
“受赠之初,我和她一样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古往今来最贵重的一项礼物,就从一个穿海豹皮的可怜老愚妇手中交给一个楞不隆咚的小乡巴佬。小乡巴佬把礼物塞进口袋,道谢完便驾船走了……哦,所以,我继续航行去做我该做的事。后来,因为经历别的事,我去过西边的龙居诸屿等地。但我一直保存着那样小东西,我很感激那位老伯母,她把自己仅有而能赠与的礼物送给我。我用一条链子穿过环片上的孔洞,把它戴在脖子上,没再留意。后来有一天,我因故去到最远岛屿偕勒多,当年厄瑞亚拜就是在那里与奥姆龙对打后葬身异乡。我在偕勒多岛时与一条龙交谈,他是奥姆龙的子孙,是他告诉我我佩戴在胸前的东西是什么。
“他觉得很荒诞,我居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人类在龙族眼里一向是很好笑的族群。但它们还记得厄瑞亚拜,提到厄瑞亚拜时好像把他当成一条龙,而不是人。
“我返回内环诸岛后,终于去了黑弗诺。我是在弓忒岛出生的,那岛距离你们帝国西边的岛屿不远。我长大后虽然长期游走四方,但不曾去过黑弗诺,也该是时候了。我见识到白色塔楼,与各路英豪、百业商贾交流,也同许多古老封邑的王孙贵族谈话。交谈中,我提到我有半片厄瑞亚拜之环,如果他们有意,我可以去寻找收藏在峨团陵墓内的另外一半,以期找出『遗失之符』那和平之钥,毕竟这世界迫切需要和平。他们听了大为赞赏,其中一位甚至重金相赠,好让我添购船上补给品。因此,我去学了你们帝国的语言,最后来到峨团。”
讲到这里他陷入沉默,定睛凝望前方暗处。
“我们岛上各城镇的人听你说话、看你肤色,都不知道你是西方人吗?”
“啊,懂得一些把戏后,愚弄人很容易。”他几分漫不经心地说:“只要制造些幻象,除了法师,没人能识破,而你们卡耳格帝国既没巫师也没法师。这还真是怪事。很久以前你们就把所有巫师驱逐出境,并严禁演练魔法,所以今天你们都不太相信巫术。”
“我从小被教导不要信巫术,因为巫术与祭司王的教导正好相反。但我知道唯有法术才可能让你潜入陵墓,从红岩门进来。”
“不仅依靠法术,也得依靠好指引。我猜想,我们比你们帝国的人较常利用书籍。妳会阅读吗?”
“不会。阅读是一种不好的邪技。”
他点头。“可是却有用得很,”他说道:“古代一位没偷盗成功的前辈留了些峨团陵墓的描述,以及进入的指南,只是必须懂得运用开启大法才行。这些全写在一本书上,就藏在西黑弗诺一位亲王的宝物间里。他让我拜读那本书,我才有办法深入到大洞穴……”
“是墓穴。”
“那位撰写路径指南的前辈以为宝藏在墓穴那里,所以我在那儿找了又找,但我当时就有个直觉,认为宝藏肯定在隧道网中更深远之处。我晓得大迷宫的入口,见到妳后就跑去那里,打算藏身在隧道网中寻找。当然,那是错误的盘算,累世无名者已先迷惑我的神智,捉拿了我。从那时起,我就越来越虚弱迟钝。凡人绝不能向她们投降,必须抵制,努力保持神智稳健笃定,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体认到了。但在这儿,想这么做可不容易,她们太强了。恬娜,她们不是神,但她们比任何凡人都强。”
两人久久不语。 “你在宝箱里还找到什么东西?”她随口问。
“都是垃圾,黄金、珠宝、王冠、宝剑。全不属于任何一个在世的人……恬娜,告诉我,妳是怎么被挑选来当护陵第一女祭司?”
“前一位第一女祭司去世后,她们走遍峨团岛寻找女祭司死亡当夜出生的女婴。结果总是能找到一个,因为女婴是女祭司转世再生。这孩子五岁大后,就被带到所在地这里。到了六岁,就献给黑暗无名者,并被无名者食尽灵魂,此后女孩就属于她们,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属于她们,没了名字。”
“妳相信这一套吗?” “一直相信。” “现在相信吗?” 她默不作声。
黑幢幢的寂静又一次沉落在两人中间。隔了很久她才说:“告诉我……告诉我关于西方那些龙的事。”
“恬娜,妳打算怎么办?我们不能一直坐在这里讲故事给对方听,眼睁睁看着蜡烛烧完,黑暗再度笼罩。”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我害怕。”她在石箱上坐直起来,一手紧握另一手,像处在痛苦中的人那样高声说:“我怕这黑暗。”
他柔和回答:“妳必须做个选择。离开我,锁好门,上去妳的祭坛,把我交给妳的众主母,然后去找女祭司柯琇和解,让这故事就此结尾。或者是打开这房间的锁,带我出去,离开陵墓,离开峨团岛,与我同去海外,而这会是故事的开端。妳必须是阿儿哈或恬娜,不能同时分作两人。”
他低沉的声音柔和坚定。她穿过阴影凝望他的脸,那张疤面严肃刚硬,但不见一丝残酷,也没有欺瞒。
“要是我撇下对黑暗无名者的服侍,她们会杀了我,要是我离开这里,我会死。”
“妳不会死,是阿儿哈会死。” “我不能……”
“恬娜,想重生必先死。从反方向看的话,就不会那么难选择了。”
“她们不会让我们出去的,永远别想。”
“可能不会,但值得试试看。妳晓得通路,我晓得技术,而且我们两人有……”他顿了顿。
“我们有厄瑞亚拜之环。”
“是的,没错,厄瑞亚拜之环。但我还想到别样东西。或许可以称它为『信任』……但这只是那样东西的许多名称之一而已。它是很了不起的一样东西。我们每个人单独时都软弱,有了它就会变强,甚至比黑暗的力量强。”他的双眼在疤面上看起来清澈明亮。“听我说,恬娜!”他说:“我来这里,是窃贼,是敌人,带了装备来对抗妳,但妳让我看到慈悲,而且信任我。其实,第一次在墓碑底下的洞穴惊鸿一瞥,见到妳那张在黑暗中依然美丽的脸,我就信任妳了。这几天妳已向我证明了妳对我的信任,我无从回报,愿将我当给的相赠:我的真名叫格得。还有,这半片环请妳收下。”这时他已起身,把一个有孔有雕纹的半片银环递给她。“让破环重合吧。”他说。
她从他手中接下那半片银环,从自己脖子取下系着另一半环片的链子,拆下环片。然后将两片合置掌中,并拢破口,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环。
她没抬脸。 “我跟你走。”她说。

他的船藏在岩穴中,就在一处矶岩嶙峋的大海岬边,附近村民称那海岬为“云烟岬”。一位村民送给他们一大碗闷烧鱼作晚餐。食毕,这苍茫白日已近尾声,他俩利用最后余光顺着绝壁往下走到海滩。说“岩穴”,其实是一道向内伸入约三十呎长的狭窄岩缝,由于位置刚好在潮汐高点的上方,那里的细砂地颇为潮湿。从海上可以看见这岩缝开口,所以格得说他们不应该起火,免得乘小筏在沿岸来往的夜间渔民看见而心生好奇。于是两人只能凄惨地躺在潮湿砂地上过夜。地上的砂用手指摸的话算细,但对于两具疲惫的身体而言,简直硬如岩石。恬娜躺着静听洞口下方仅距数码的浪涛冲刷、吞没、拍击岩石;她也听得见东岸绵延数哩的海水澎湃。海水反复制造相同的声音,但又始终不太一样,也始终不歇息。它在举世岛屿各海岸以不歇的海浪汹涌起伏,永不停息,永不静止。她所熟悉的沙漠和山脉是静立的,永远不会用那单调的宏音大声嚷嚷。海洋永远在说话,但她不仅它们的语言,觉得生分。
第一道苍茫天光出现,潮水仍低时,她因为睡不安稳而起身,正好看见巫师走出岩穴。她看见他穿着东腰斗篷赤脚走出去,到岩穴下方黑纹岩石底下找东西。他返回时,狭窄岩穴为之一暗。“呐。”他说着,递给她一把湿答答的可怕东西,一个个像长了橘色唇瓣的紫色岩石。
“这是什么?”
“贻贝,从外面岩石那边捡来的。另外那两个是蚝,味道更好。看——像这样吃。”他取出在山里时她借他的钥匙环上所附短剑,撬开贝壳,把橘色贻贝就着海水当沾酱吃下去。
“你煮也不煮吗?居然活生生吞了它!”
格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一个个撬开贝壳吃个精光。他吃时,她不愿观看。
他一吃完,便穿过岩穴走向他的船。那条船船首向前,船底垫了几根长浮木。前一晚恬娜已见过那船,不但对它无法寄以信任,也压根没法理解它。它比她观念中的船大得多,是她身高的三倍。船内有很多东西她不了解用途,而且这船看起来很不可靠。它的鼻子(她把“船首”称为“鼻子”)两侧各画了一只眼睛,以至昨夜半睡半醒中,她老是感觉那条船瞪着她。
格得走进船内翻寻了一会,回来时带了东西:一袋硬面包,为防止变干而仔细包装。他递给她一大片。
“我不饿。” 她表情不悦,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把面包照原样包好摆在一旁,然后在入口坐下。“大约再两小时,潮汐会进来,”他说:“到时候我们就走。妳昨晚没睡好,何不利用这段时间睡一下。”
“我不困。”
他没接腔,照旧侧身叠脚坐在昏暗的岩石拱道中。她从岩穴内望去,先是他的侧影,再过去就见到波光粼粼的海水起伏。他没动,沉静如岩石,周身散放的稳静氛围,有如石头落水所生的圈圈涟漪。他的沉静不是“没有说话”的那种状态,而是已然成为一样东西,与沙漠的寂静相仿。
过了很久,恬娜起身走向洞口。他仍然没有动。她低头看他的脸,那脸庞有如铜铸,予人严凛正气之威,黑眼睛没闭但向下望,嘴巴详和超然。
他和大海一样,远远超乎她能触及。
他此刻在何方?他的神识走到哪个方向去了?她永远不可能跟随他。
他已经让她跟随到了这里。藉由叫出她的名字,他把她召来;她顺从他的指示出现了,就像他从黑暗中召出的沙漠野兔。现在,他取得臂环,陵墓崩毁,护陵女祭司永远遭弃,他不需要她了,就径自脱身到她没办法跟随之处。他不会与她一同留下。他愚弄她完毕,打算弃她不顾。
她弯腰伸手,迅雷不及掩耳由他腰带抽出她借他的那把钢铸短剑。他依旧没动,依旧像尊雕像——一尊遭劫的雕像。
那枝短剑的刀锋仅四吋长,锋口锐利,是小型献祭用刀。它是护陵女祭司配备的一部分,平日她必须将这把短剑连同钥匙环、一条马毛皮带及其余用途不详的小东西一并随身配挂。她从未使用过这把短剑,只有跳黑月之舞的一段时,她必须在宝座前抛掷短剑,然后接住。她一向喜欢那个表演,舞蹈奔放,没有音乐,只有她双脚的踩踏声。一开始她常切伤手指,练了又练,好不容易才有把握每次都接住短剑。它锋利的刀刀足以深切指肉直达骨头,或割断喉咙动脉。她要继续服侍她的众主母,虽然她们已经辜负且遗弃她。但今天这个最后的黑暗行动,她们会指引并策动她的手。她们会接受这个牺牲祭品。
她转向男人,右手持刀放在后腰。这时,他缓缓仰脸看她,那容貌好像一个人由遥远的地方前来,而且目睹了可怕的事。他的脸庞平静但满溢痛苦。在他举头凝望她,且好像渐渐看清她的短暂过程,他的表情逐渐清朗。最后,他像是打招呼般说:“恬娜。”并举手碰触她手腕那只有雕刻的带孔银环。他这么做,仿佛对自己再做一次放心的保证。他没留意她手中的短剑,而是转头去看岩壁下方翻腾的海浪,并勉力启齿道:“是时候了……我们该走了。”
一听他声音,忿怒离逸而去。她只觉害怕。
“妳会抛下她们的,恬娜。妳渐渐自由了。”他说着,突然一跃而起。他舒展一下身子,并重新系紧斗篷腰带。“来帮我推船好吗?船底托着圆木,不难推动。对,推……再一次。好,好,行了。准备跳进船里,我说『跳』时,妳就跳进去。这地方不太容易登船!”再来一次。预备!跳!”他自己紧随着跳进船内,见她重心不稳,他扶她到船底坐好,然后叉开双腿站在桨旁,顺着一阵退潮用力把船推送出去。就这样,船越过浮沫翻涌的岬头,进入海洋。
离开浅滩水域好一段距离后,他停了桨,收靠在船桅边。此时,恬娜在船内,大海在船外,这条船看起来好小。
他张起船帆。那张暗红色船帆虽经细工补缀,整条船也相当干净整齐,但船上机具仍流露经年使用的风霜老态,看起来和船主一样,虽经遥远航程,却没被善待。
“好了,”他说:“好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安全了,清清净净。妳有感觉吗,恬娜?”
她确实也有感觉,一只黑手放掉了长久以来对她心灵的牵制。不过,她没有像在山里那样开心,反而把头埋在臂弯里哭起来,两颊又是盐迹斑斑,又是热泪涔涔。她为过去受无益邪恶捆绑,浪费许多岁月而哭泣。她痛心流泪,因为她自由了。
她渐渐认识到“自由”的沉重。自由是重担,对心灵而言是硕大无朋的奇特负荷,一点也不轻松。它不是白白赠与的礼物,而是一项选择,而且可能是艰难的选择。自由之路是爬坡路,上接光明,但负重的旅者可能永远到不了那个终点。
格得任她哭,没说半句安慰的话;她哭完,坐着回头遥望峨团岛暗蓝色土地时,他还是没说半句话。他面色严峻,好像提防着什么,也好像他是孤单一人。他敏捷地默默照应船帆并操舵,始终注视前方。
下午,他手指他们航行的太阳方向,说:“那是卡瑞构岛。”恬娜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瞧见远方云烟般隐约的山峦,那是当今神王所在的大岛。峨团岛早落在后面不见了。她内心异常沉重,太阳像一把金色槌子在她眼里击打。
晚餐是干面包、烟熏干鱼配水。干鱼的味道她很不喜欢,水则是前一晚格得用船上水桶到云烟岬海滩边的小溪汲来的。冬季夜晚来得快,且海上寒意深浓。北方远处曾出现细微光点一会儿,那是卡瑞构岛海边渔村的黄色火光,但很快就被海面升起的雾气笼罩而看不见。这晚没有星光,他们是独航大海的孤舟。
恬娜早已蜷缩在船尾;格得躺卧在船首,用水桶当枕头。船只稳定行驶,虽然这时的海风只是微微由南面吹来,但海浪仍轻轻冲击船身两侧。远离岩岸后,船外的大海甚为寂静,只有碰触船只时才稍微出点声。
“如果风从南面吹来,”由于海洋轻声耳语,恬娜也小声说话:“船只不就是向北行驶吗?”
“对,除非我们调转方向。我造了法术风在船帆上,现在船只是往西航行。到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完全离开卡瑞构水域,届时我会让她用自然风航行。”
“这条船会自己操舵吗?”
“会。”格得认真地说:“只要给她合宜的指示。但她不需要太多指示。她在开阔海航行过,曾经去到东陲最东岛屿以外的大海,还去过最西边厄瑞亚拜死去的偕勒多岛。她是一条有智慧的巧船,我的『瞻远』,妳可以信任她。”
这女孩坐在这条藉由魔法在大海上行驶的船内,仰头凝望黑暗。她过去这一生都在凝望黑暗,但相较之下,这晚海洋上的黑暗更为浩大无边,它没有顶,一直延伸到星辰之外,没有凡俗力量在牵动它。它先于光明存在,也将后于光明存在;它先于生命而存在,也将后于生命而仍存。它无限延伸,超越了邪恶。
她在这片黑暗中开口道:“你受赠护身符的那座小岛,也在这海上吗?”
“对。”他的声音从这片黑暗中冒出来道:“可能在南方某处,我一直没办法再找到它。”
“那个送你环片的老伯母,我晓得她是谁。” “妳晓得?”
“这故事是听来的。那是第一女祭司必学的知识之一。萨珥曾对我讲,她第一次讲时柯琇也在场。后来萨珥与我独处时,她又讲得更仔细,那回是她死前最后一次同我谈话。故事是说,胡庞有个贵族家系因为反对阿瓦巴斯高等祭司而与之战斗。那个贵族家系的缔造者是索瑞格王,他遗留给子嗣的大量财宝中有个破环片,是早年厄瑞亚拜给他的。”
“这故事在《厄瑞亚拜行谊》诗歌中也明确提到。歌中内容——用你们的卡耳格话是说:环破时,一半仍在高等祭司殷特辛手中,另一半在英雄厄瑞亚拜手中。事后,高等祭司将半片破环送去峨团岛,送给与这世界同等古老的累世无名者。那半片破环于是沉入黑暗,沉入失落的地区。但厄瑞亚拜把自己那一半转交给贤明国王一位尚未婚配的女儿提娥拉,并说:『让它留在未嫁少女妆奁的光辉中,让它继续留在帝国,直至与另外半环重新结合复原的那日。』厄瑞亚拜向西航行之前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来,那半片破环一定是在那个家系的历代女儿手中传递了无数年,并不像你们内环岛屿的人所想的那样遗失了。可是,后来高等祭司自封为祭司王,祭司王再缔造帝国,并开始自称神王,在这段期间,索瑞格家系反而越来越卑微衰弱。到最后,就如萨珥告诉我的,索瑞格家系传到只剩下两人,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当时有预言指示,胡庞素瑞格家系的一个子嗣终将使帝国灭亡,居住阿瓦巴斯的神王,也就是当今神王的父王知道后,内心震骇不已,便命人由胡庞宫殿偷出那两个小孩,把他们带去远在海上的孤岛,而除了他们身上衣物和一点食物之外,什么都没留给他们。因为不管用刀杀或闷死毒死,他都不敢下手,毕竟两个小孩有王族血统,而即使以神王之尊,谋害王族也会招引诅咒。那两个小孩,一个叫安撒,一个叫安秀。送你破环片的就是安秀。”
他静默良久,最后才说:“所以这故事完整了,就如臂环一样。但恬娜,这实在是个残酷的故事。那两个小孩,那座小岛屿,我碰到的老伯伯、老伯母……他们几乎不会说人类语言。”
“我想问你一点事情。” “问吧。”
“我不想去内环岛屿的黑弗诺。我不属于那里,我不想置身大城、夹在陌生人当中。我也不属于任何岛屿。我背叛了我们帝国的人,已经没有族人,而我又做了一件极邪恶的事。所以,你就把我单独放在某座小岛上,像当年国王之子曾受的待遇一样,选个无人孤岛放下我。然后,你把完整的臂环带去黑弗诺。那是你的,不是我的,它与我完全无关,你们国人也与我无关。让我自生自灭吧!”
此时,她面前的黑暗中,一道如同小型月升般的光亮出现,虽然徐徐缓缓,仍然吓了她一跳;那是应他的指令而生的法术光。那光亮附着在他的巫杖尾端,他面向她坐在船首,单手竖直巫杖。法术光那银白色光芒映照着船帆下方、船舷、船内底板,以及他的脸孔。他两眼直视她。
“恬娜,妳做了什么邪恶的事?”
“我下令把三个男囚犯关在墓碑底下的暗室,让他们饿死渴死。等他们死了,就直接埋在墓穴中。那些墓碑就倒塌在他们的坟上。”她讲不下去了。
“还有吗?” “马南。” “他的死算在我帐上。”
“不,他会死,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对我忠心耿耿。他认为那是在保护我。以前举行祭礼时,是他在我脖子上方持剑。小时候,他很疼爱我,每次我哭的时候……”她又讲不下去了,热泪盈眶,但她不愿再哭出来,两只手紧捏黑袍褶边。“我却不曾对他好。”她说:“我不要去黑弗诺。我不要跟你去。找个没人会来的小岛把我放下,不要管我。行恶须付代价。我不是自由的。”
法术微光被海上雾气罩得更淡微,但仍在两人之间绽放。
“恬娜,妳仔细听我说。以前妳只是邪恶的工具,现在邪恶倾空了,终结了,埋在它自己的坟中。妳绝不是生来残酷和黑暗的;妳是生来承光的,有如燃烧的灯火,含容并绽放光亮。我发觉这盏灯没有点亮,不愿它弃置在沙漠岛,如果我那样做,就好比找到一样事物又随意丢弃。我要带妳去黑弗诺,并告诉全地海的亲王,说:『各位看!我在黑暗之处发现这道光,发现她的心灵。由于她,一个古老的邪恶消灭了;由于她,我走出坟墓;由于她,破环复原完整,从此怨恨变和平。』”
“我不去,”恬娜痛苦地说:“我不能去。你讲的都不是真的!”
“之后,”他平静地继续说:“我要带妳离开那些亲王和富爷,因为妳说得对,妳无法融入那种地方。妳太年轻,也太灵慧。我要带妳到我自己的家乡,就是我出生的弓忒岛,把妳交给我师傅欧吉安。他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个非凡卓越的法师,是个具备宁谧心灵的人,大家都称他为『缄默者』。他住在锐亚白镇悬崖上的小屋,高高俯瞰大海。他养了些羊,还有一方园圃。每年秋天他会单独在岛上漫游,行遍森林、山麓、河谷。我比妳现在年少时,曾与他同住;但我没有住很久,那时不懂得应该住下去。我离开那儿,去寻找邪恶,结果确实找到了……可是妳不同,妳是来躲避邪恶、寻找自由,妳可以先静静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等找到妳要的人生方式再说。恬娜,在我师傅那里,妳会找到仁慈和宁静。待在那里,妳那盏灯在风中也会燃亮。妳肯去吗?”
灰白色海雾在两张脸孔间漂浮,船只在长浪上轻缓摆动。他们四周是夜色,他们下方是大海。
“我愿意。”她吐了口长气,隔了很久又说:“真希望快一点……真希望现在就能去那里……”
“不会很久的,小人儿。” “你会常来吗?” “能来时就会来。”
法术光淡逝,两人周围阒黑一片。
数度日升日落,他们这趟冬季之旅经历平静无风与冰冻强风交替后,终于航抵内极海。他们夹在大船豪艇中间,驶经拥挤水道,北上至伊拔诺海峡,进入深踞黑弗诺心脏的海湾,再穿越海湾到达黑弗诺大港。他们见到了白色塔楼——事实上,当时整座城都在白雪中熠熠生辉。桥梁棚顶和房舍的红屋顶均为白雪覆盖,港内上百船只的索具因结冰而在冬阳中闪耀。“瞻远”的补丁红帆在这地区各海域名声响亮,以致他们尚未抵港,消息已先传开。大批人潮聚拥在下雪的码头,各色三角旗迎着明灿寒冷的冬风在众人头上啪啪作响。
恬娜端坐船尾,仍是那身破旧黑斗篷。她瞥瞥腕际臂环,然后抬头注视群众、缤纷彩柱和宫殿高塔。她举起右手,阳光映照银色臂环。一阵欢呼越过动荡不定的水域传过来,在风中听起来虽微弱但不失欢悦。格得把船驶入码头,百余只手同时伸出来,要接下格得掷向碇泊处的缆绳。他跃上码头平台,转身伸手给恬娜,微笑说:“来!”她起身登岸。她握着他的手,庄重地走在他身边,一同爬坡步上黑弗诺的白色街道,宛如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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