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藏在岩穴中,就在一处矶岩嶙峋的大海岬边,附近村民称那海岬为“云烟岬”。一位村民送给他们一大碗闷烧鱼作晚餐。食毕,这苍茫白日已近尾声,他俩利用最后余光顺着绝壁往下走到海滩。说“岩穴”,其实是一道向内伸入约三十呎长的狭窄岩缝,由于位置刚好在潮汐高点的上方,那里的细砂地颇为潮湿。从海上可以看见这岩缝开口,所以格得说他们不应该起火,免得乘小筏在沿岸来往的夜间渔民看见而心生好奇。于是两人只能凄惨地躺在潮湿砂地上过夜。地上的砂用手指摸的话算细,但对于两具疲惫的身体而言,简直硬如岩石。恬娜躺着静听洞口下方仅距数码的浪涛冲刷、吞没、拍击岩石;她也听得见东岸绵延数哩的海水澎湃。海水反复制造相同的声音,但又始终不太一样,也始终不歇息。它在举世岛屿各海岸以不歇的海浪汹涌起伏,永不停息,永不静止。她所熟悉的沙漠和山脉是静立的,永远不会用那单调的宏音大声嚷嚷。海洋永远在说话,但她不仅它们的语言,觉得生分。
第一道苍茫天光出现,潮水仍低时,她因为睡不安稳而起身,正好看见巫师走出岩穴。她看见他穿着东腰斗篷赤脚走出去,到岩穴下方黑纹岩石底下找东西。他返回时,狭窄岩穴为之一暗。“呐。”他说着,递给她一把湿答答的可怕东西,一个个像长了橘色唇瓣的紫色岩石。
“这是什么?”
“贻贝,从外面岩石那边捡来的。另外那两个是蚝,味道更好。看——像这样吃。”他取出在山里时她借他的钥匙环上所附短剑,撬开贝壳,把橘色贻贝就着海水当沾酱吃下去。
“你煮也不煮吗?居然活生生吞了它!”
格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一个个撬开贝壳吃个精光。他吃时,她不愿观看。
他一吃完,便穿过岩穴走向他的船。那条船船首向前,船底垫了几根长浮木。前一晚恬娜已见过那船,不但对它无法寄以信任,也压根没法理解它。它比她观念中的船大得多,是她身高的三倍。船内有很多东西她不了解用途,而且这船看起来很不可靠。它的鼻子(她把“船首”称为“鼻子”)两侧各画了一只眼睛,以至昨夜半睡半醒中,她老是感觉那条船瞪着她。
格得走进船内翻寻了一会,回来时带了东西:一袋硬面包,为防止变干而仔细包装。他递给她一大片。
“我不饿。” 她表情不悦,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把面包照原样包好摆在一旁,然后在入口坐下。“大约再两小时,潮汐会进来,”他说:“到时候我们就走。妳昨晚没睡好,何不利用这段时间睡一下。”
“我不困。”
他没接腔,照旧侧身叠脚坐在昏暗的岩石拱道中。她从岩穴内望去,先是他的侧影,再过去就见到波光粼粼的海水起伏。他没动,沉静如岩石,周身散放的稳静氛围,有如石头落水所生的圈圈涟漪。他的沉静不是“没有说话”的那种状态,而是已然成为一样东西,与沙漠的寂静相仿。
过了很久,恬娜起身走向洞口。他仍然没有动。她低头看他的脸,那脸庞有如铜铸,予人严凛正气之威,黑眼睛没闭但向下望,嘴巴详和超然。
他和大海一样,远远超乎她能触及。
他此刻在何方?他的神识走到哪个方向去了?她永远不可能跟随他。
他已经让她跟随到了这里。藉由叫出她的名字,他把她召来;她顺从他的指示出现了,就像他从黑暗中召出的沙漠野兔。现在,他取得臂环,陵墓崩毁,护陵女祭司永远遭弃,他不需要她了,就径自脱身到她没办法跟随之处。他不会与她一同留下。他愚弄她完毕,打算弃她不顾。
她弯腰伸手,迅雷不及掩耳由他腰带抽出她借他的那把钢铸短剑。他依旧没动,依旧像尊雕像——一尊遭劫的雕像。
那枝短剑的刀锋仅四吋长,锋口锐利,是小型献祭用刀。它是护陵女祭司配备的一部分,平日她必须将这把短剑连同钥匙环、一条马毛皮带及其余用途不详的小东西一并随身配挂。她从未使用过这把短剑,只有跳黑月之舞的一段时,她必须在宝座前抛掷短剑,然后接住。她一向喜欢那个表演,舞蹈奔放,没有音乐,只有她双脚的踩踏声。一开始她常切伤手指,练了又练,好不容易才有把握每次都接住短剑。它锋利的刀刀足以深切指肉直达骨头,或割断喉咙动脉。她要继续服侍她的众主母,虽然她们已经辜负且遗弃她。但今天这个最后的黑暗行动,她们会指引并策动她的手。她们会接受这个牺牲祭品。
她转向男人,右手持刀放在后腰。这时,他缓缓仰脸看她,那容貌好像一个人由遥远的地方前来,而且目睹了可怕的事。他的脸庞平静但满溢痛苦。在他举头凝望她,且好像渐渐看清她的短暂过程,他的表情逐渐清朗。最后,他像是打招呼般说:“恬娜。”并举手碰触她手腕那只有雕刻的带孔银环。他这么做,仿佛对自己再做一次放心的保证。他没留意她手中的短剑,而是转头去看岩壁下方翻腾的海浪,并勉力启齿道:“是时候了……我们该走了。”
一听他声音,忿怒离逸而去。她只觉害怕。
“妳会抛下她们的,恬娜。妳渐渐自由了。”他说着,突然一跃而起。他舒展一下身子,并重新系紧斗篷腰带。“来帮我推船好吗?船底托着圆木,不难推动。对,推……再一次。好,好,行了。准备跳进船里,我说『跳』时,妳就跳进去。这地方不太容易登船!”再来一次。预备!跳!”他自己紧随着跳进船内,见她重心不稳,他扶她到船底坐好,然后叉开双腿站在桨旁,顺着一阵退潮用力把船推送出去。就这样,船越过浮沫翻涌的岬头,进入海洋。
离开浅滩水域好一段距离后,他停了桨,收靠在船桅边。此时,恬娜在船内,大海在船外,这条船看起来好小。
他张起船帆。那张暗红色船帆虽经细工补缀,整条船也相当干净整齐,但船上机具仍流露经年使用的风霜老态,看起来和船主一样,虽经遥远航程,却没被善待。
“好了,”他说:“好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安全了,清清净净。妳有感觉吗,恬娜?”
她确实也有感觉,一只黑手放掉了长久以来对她心灵的牵制。不过,她没有像在山里那样开心,反而把头埋在臂弯里哭起来,两颊又是盐迹斑斑,又是热泪涔涔。她为过去受无益邪恶捆绑,浪费许多岁月而哭泣。她痛心流泪,因为她自由了。
她渐渐认识到“自由”的沉重。自由是重担,对心灵而言是硕大无朋的奇特负荷,一点也不轻松。它不是白白赠与的礼物,而是一项选择,而且可能是艰难的选择。自由之路是爬坡路,上接光明,但负重的旅者可能永远到不了那个终点。
格得任她哭,没说半句安慰的话;她哭完,坐着回头遥望峨团岛暗蓝色土地时,他还是没说半句话。他面色严峻,好像提防着什么,也好像他是孤单一人。他敏捷地默默照应船帆并操舵,始终注视前方。
下午,他手指他们航行的太阳方向,说:“那是卡瑞构岛。”恬娜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瞧见远方云烟般隐约的山峦,那是当今神王所在的大岛。峨团岛早落在后面不见了。她内心异常沉重,太阳像一把金色槌子在她眼里击打。
晚餐是干面包、烟熏干鱼配水。干鱼的味道她很不喜欢,水则是前一晚格得用船上水桶到云烟岬海滩边的小溪汲来的。冬季夜晚来得快,且海上寒意深浓。北方远处曾出现细微光点一会儿,那是卡瑞构岛海边渔村的黄色火光,但很快就被海面升起的雾气笼罩而看不见。这晚没有星光,他们是独航大海的孤舟。
恬娜早已蜷缩在船尾;格得躺卧在船首,用水桶当枕头。船只稳定行驶,虽然这时的海风只是微微由南面吹来,但海浪仍轻轻冲击船身两侧。远离岩岸后,船外的大海甚为寂静,只有碰触船只时才稍微出点声。
“如果风从南面吹来,”由于海洋轻声耳语,恬娜也小声说话:“船只不就是向北行驶吗?”
“对,除非我们调转方向。我造了法术风在船帆上,现在船只是往西航行。到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完全离开卡瑞构水域,届时我会让她用自然风航行。”
“这条船会自己操舵吗?”
“会。”格得认真地说:“只要给她合宜的指示。但她不需要太多指示。她在开阔海航行过,曾经去到东陲最东岛屿以外的大海,还去过最西边厄瑞亚拜死去的偕勒多岛。她是一条有智慧的巧船,我的『瞻远』,妳可以信任她。”
这女孩坐在这条藉由魔法在大海上行驶的船内,仰头凝望黑暗。她过去这一生都在凝望黑暗,但相较之下,这晚海洋上的黑暗更为浩大无边,它没有顶,一直延伸到星辰之外,没有凡俗力量在牵动它。它先于光明存在,也将后于光明存在;它先于生命而存在,也将后于生命而仍存。它无限延伸,超越了邪恶。
她在这片黑暗中开口道:“你受赠护身符的那座小岛,也在这海上吗?”
“对。”他的声音从这片黑暗中冒出来道:“可能在南方某处,我一直没办法再找到它。”
“那个送你环片的老伯母,我晓得她是谁。” “妳晓得?”
“这故事是听来的。那是第一女祭司必学的知识之一。萨珥曾对我讲,她第一次讲时柯琇也在场。后来萨珥与我独处时,她又讲得更仔细,那回是她死前最后一次同我谈话。故事是说,胡庞有个贵族家系因为反对阿瓦巴斯高等祭司而与之战斗。那个贵族家系的缔造者是索瑞格王,他遗留给子嗣的大量财宝中有个破环片,是早年厄瑞亚拜给他的。”
“这故事在《厄瑞亚拜行谊》诗歌中也明确提到。歌中内容——用你们的卡耳格话是说:环破时,一半仍在高等祭司殷特辛手中,另一半在英雄厄瑞亚拜手中。事后,高等祭司将半片破环送去峨团岛,送给与这世界同等古老的累世无名者。那半片破环于是沉入黑暗,沉入失落的地区。但厄瑞亚拜把自己那一半转交给贤明国王一位尚未婚配的女儿提娥拉,并说:『让它留在未嫁少女妆奁的光辉中,让它继续留在帝国,直至与另外半环重新结合复原的那日。』厄瑞亚拜向西航行之前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来,那半片破环一定是在那个家系的历代女儿手中传递了无数年,并不像你们内环岛屿的人所想的那样遗失了。可是,后来高等祭司自封为祭司王,祭司王再缔造帝国,并开始自称神王,在这段期间,索瑞格家系反而越来越卑微衰弱。到最后,就如萨珥告诉我的,索瑞格家系传到只剩下两人,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当时有预言指示,胡庞素瑞格家系的一个子嗣终将使帝国灭亡,居住阿瓦巴斯的神王,也就是当今神王的父王知道后,内心震骇不已,便命人由胡庞宫殿偷出那两个小孩,把他们带去远在海上的孤岛,而除了他们身上衣物和一点食物之外,什么都没留给他们。因为不管用刀杀或闷死毒死,他都不敢下手,毕竟两个小孩有王族血统,而即使以神王之尊,谋害王族也会招引诅咒。那两个小孩,一个叫安撒,一个叫安秀。送你破环片的就是安秀。”
他静默良久,最后才说:“所以这故事完整了,就如臂环一样。但恬娜,这实在是个残酷的故事。那两个小孩,那座小岛屿,我碰到的老伯伯、老伯母……他们几乎不会说人类语言。”
“我想问你一点事情。” “问吧。”
“我不想去内环岛屿的黑弗诺。我不属于那里,我不想置身大城、夹在陌生人当中。我也不属于任何岛屿。我背叛了我们帝国的人,已经没有族人,而我又做了一件极邪恶的事。所以,你就把我单独放在某座小岛上,像当年国王之子曾受的待遇一样,选个无人孤岛放下我。然后,你把完整的臂环带去黑弗诺。那是你的,不是我的,它与我完全无关,你们国人也与我无关。让我自生自灭吧!”
此时,她面前的黑暗中,一道如同小型月升般的光亮出现,虽然徐徐缓缓,仍然吓了她一跳;那是应他的指令而生的法术光。那光亮附着在他的巫杖尾端,他面向她坐在船首,单手竖直巫杖。法术光那银白色光芒映照着船帆下方、船舷、船内底板,以及他的脸孔。他两眼直视她。
“恬娜,妳做了什么邪恶的事?”
“我下令把三个男囚犯关在墓碑底下的暗室,让他们饿死渴死。等他们死了,就直接埋在墓穴中。那些墓碑就倒塌在他们的坟上。”她讲不下去了。
“还有吗?” “马南。” “他的死算在我帐上。”
“不,他会死,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对我忠心耿耿。他认为那是在保护我。以前举行祭礼时,是他在我脖子上方持剑。小时候,他很疼爱我,每次我哭的时候……”她又讲不下去了,热泪盈眶,但她不愿再哭出来,两只手紧捏黑袍褶边。“我却不曾对他好。”她说:“我不要去黑弗诺。我不要跟你去。找个没人会来的小岛把我放下,不要管我。行恶须付代价。我不是自由的。”
法术微光被海上雾气罩得更淡微,但仍在两人之间绽放。
“恬娜,妳仔细听我说。以前妳只是邪恶的工具,现在邪恶倾空了,终结了,埋在它自己的坟中。妳绝不是生来残酷和黑暗的;妳是生来承光的,有如燃烧的灯火,含容并绽放光亮。我发觉这盏灯没有点亮,不愿它弃置在沙漠岛,如果我那样做,就好比找到一样事物又随意丢弃。我要带妳去黑弗诺,并告诉全地海的亲王,说:『各位看!我在黑暗之处发现这道光,发现她的心灵。由于她,一个古老的邪恶消灭了;由于她,我走出坟墓;由于她,破环复原完整,从此怨恨变和平。』”
“我不去,”恬娜痛苦地说:“我不能去。你讲的都不是真的!”
“之后,”他平静地继续说:“我要带妳离开那些亲王和富爷,因为妳说得对,妳无法融入那种地方。妳太年轻,也太灵慧。我要带妳到我自己的家乡,就是我出生的弓忒岛,把妳交给我师傅欧吉安。他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个非凡卓越的法师,是个具备宁谧心灵的人,大家都称他为『缄默者』。他住在锐亚白镇悬崖上的小屋,高高俯瞰大海。他养了些羊,还有一方园圃。每年秋天他会单独在岛上漫游,行遍森林、山麓、河谷。我比妳现在年少时,曾与他同住;但我没有住很久,那时不懂得应该住下去。我离开那儿,去寻找邪恶,结果确实找到了……可是妳不同,妳是来躲避邪恶、寻找自由,妳可以先静静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等找到妳要的人生方式再说。恬娜,在我师傅那里,妳会找到仁慈和宁静。待在那里,妳那盏灯在风中也会燃亮。妳肯去吗?”
灰白色海雾在两张脸孔间漂浮,船只在长浪上轻缓摆动。他们四周是夜色,他们下方是大海。
“我愿意。”她吐了口长气,隔了很久又说:“真希望快一点……真希望现在就能去那里……”
“不会很久的,小人儿。” “你会常来吗?” “能来时就会来。”
法术光淡逝,两人周围阒黑一片。
数度日升日落,他们这趟冬季之旅经历平静无风与冰冻强风交替后,终于航抵内极海。他们夹在大船豪艇中间,驶经拥挤水道,北上至伊拔诺海峡,进入深踞黑弗诺心脏的海湾,再穿越海湾到达黑弗诺大港。他们见到了白色塔楼——事实上,当时整座城都在白雪中熠熠生辉。桥梁棚顶和房舍的红屋顶均为白雪覆盖,港内上百船只的索具因结冰而在冬阳中闪耀。“瞻远”的补丁红帆在这地区各海域名声响亮,以致他们尚未抵港,消息已先传开。大批人潮聚拥在下雪的码头,各色三角旗迎着明灿寒冷的冬风在众人头上啪啪作响。
恬娜端坐船尾,仍是那身破旧黑斗篷。她瞥瞥腕际臂环,然后抬头注视群众、缤纷彩柱和宫殿高塔。她举起右手,阳光映照银色臂环。一阵欢呼越过动荡不定的水域传过来,在风中听起来虽微弱但不失欢悦。格得把船驶入码头,百余只手同时伸出来,要接下格得掷向碇泊处的缆绳。他跃上码头平台,转身伸手给恬娜,微笑说:“来!”她起身登岸。她握着他的手,庄重地走在他身边,一同爬坡步上黑弗诺的白色街道,宛如孩子回家。

英拉德众王
现存最古老的两篇史诗为《英拉德行谊》与《少王行谊》,后者又称《莫瑞德行谊》。
《英拉德行谊》大多似乎纯属虚构,讲述莫瑞德之前的王,及莫瑞德登基后第一年。这几位统治者的首都在英拉德岛的贝里拉。
英拉德岛早期的王及女王——拉尔阿沙、多亨、恩纳珊、提曼、塔戈塔等人——逐渐扩大统治权,最后自行宣称为地海统治者。领土最南只达伊里安岛,不包括东边的飞克威岛、西边的帕恩及偕梅岛、北边的瓯司可岛,但他们确曾派遣探险者前往内极海与陲区。地海最古老的地图,约一千两百年前于贝里拉绘成,目前藏于黑弗诺宫典籍库。
这几位王及女王略通太古语及魔法,其中有些人的确是巫师,有些则由巫师提供谘询或协助。但《英拉德行谊》中的魔法是飘忽不定的力量,依靠不得。莫瑞德是首位被称为法师的人及王。
莫瑞德
冬至日回宴中唱颂的《少王行谊》,诉说莫瑞德的故事。人称莫瑞德为法师王、白法师、少王。他出自英拉德岛宗室的旁系血亲,继承表亲的王位,祖先是巫师,担任王室顾问。
诗篇以群岛王国最为人熟知及珍爱的爱情故事开始,即莫瑞德与叶芙阮的故事。年轻的王在统治第三年,南下到群岛王国中最大的黑弗诺岛,平息当地城邦间纷争。他乘“无桨长艇”回航时,来到索利亚岛,“于春之果园”见到叶芙阮——人称“索利亚岛女”或“索利亚女士”。他未继续前往英拉德岛,而留在叶芙阮身旁。为许下婚盟,莫瑞德赠与她一只银手环或臂环,那是他的家传珍宝,刻有独特强大的真符文。
莫瑞德与叶芙阮成婚,诗篇将他们统治的年岁描述为短暂的黄金时期,及日后道德与统治的基石与标准。
两人成婚前,一名法师或巫师也追求叶芙阮,其名从未明言,只以“莫瑞德之敌”或“杖主”称之。此人不愿释怀,决心夺回叶芙阮。两人婚后和平的短短数年,杖主法力逐渐壮大。五年后,他以诗中词语前来宣称:
叶芙阮若非我所有,我将毁言兮果乙之字, 我将毁灭岛屿,由白浪淹没万世。
他的法力能在海上唤起巨浪,也能阻止或提早引入潮汐;声音能迷惑全体人民,凡听他言语者,都陷入他掌控。因此,他命令莫瑞德的人民反叛。英拉德村民大喊被王背叛,便摧毁自己的城市与农田,水手凿沉自己的船、士兵服从敌人咒法,在血腥毁灭的战争中相互残杀。
莫瑞德试图将臣民自咒语中解放,与敌人对战时,叶芙阮带着一岁稚儿回到故乡索利亚——她的力量会在当地达到颠峰。但敌人尾随,意图将她变成阶下囚与奴隶。她藏身恩沙诸泉,凭着对该处太古力的智识,得以抵抗敌人,将他驱离该岛。诗篇有言:“大地甘泉逐退咸苦之敌”。但他在逃逸途中俘获叶芙阮兄长萨兰,当时萨兰正从英拉德岛启航前往帮助胞妹。杖主将萨兰变成尸偶或工具,派他传口信给莫瑞德,说叶芙阮带着孩子逃往英拉德之颔的小岛。
莫瑞德听闻口信,掉入陷阱,险些葬身。敌人从英拉德岛西方往东,沿着废墟一路追赶。在英拉德岛平原上,莫瑞德遇见依然忠诚的同伴,大多是水手,自英拉德率领船舰前来协助,于是莫瑞德转身战斗。敌人不与他直接对战,而派莫瑞德手下受魔法束缚的战士迎击,更可怕的是,敌人以术法干缩战士躯体,直到他们“存活,却似沙漠之黑干尸”。为保护子民,莫瑞德退兵。
莫瑞德离开战场时,天空降雨,他看到敌人的真名以雨滴写在沙土上。
知晓敌人真名,便能对抗其咒术,将之驱离英拉德岛,“驾乘西风、雨风、浓云”,一路追击,越过冬季海洋。双方势均力敌,最后对战中,两人在伊亚海附近双双身亡。
敌人因痛苦煎熬,愤而掀起大浪,使其全速淹没索利亚岛。莫瑞德身亡瞬间,叶芙阮便得知此事。她命令子民全数上船,然后,诗曰:“她手持小竖琴”,在等待毁灭浪潮来袭——唯莫瑞德或能平息——的时辰内,完成歌曲《白法师挽歌》。岛屿淹没海中,叶芙阮亦随之溺没,然而,她的柳木摇篮船却安然飘离,将其子瑟利耳带到安全之地,身上带着莫瑞德的信物——刻有和平符文的环。
群岛王国的地图上,索利亚岛以白空格或漩涡标示。
继莫瑞德之后,英拉德另有七位王或女王执政,国土稳健扩大富庶。 黑弗诺众王
莫瑞德死后一百五十年,阿肯巴王——威岛的虚里丝王子——将宫廷迁往黑弗诺,让黑弗诺大港成为王国首都。黑弗诺比英拉德更趋地海中心,位置更宜交易或派遣舰队保护赫族岛屿,免受卡耳格抢夺侵略。
《黑弗诺叙事诗》记述黑弗诺十四位王的历史(事实上是六位王及八位女王,约一五〇-四〇〇年)。由男女双方家族血统及群岛王国几个贵族间联姻而成,皇室包括五大家族:英拉德家族,最古老的一支,直接承袭莫瑞德及瑟利耳的血脉;虚里丝、伊亚、黑弗诺家族;最后是伊里安家族。海生杰玛王子是伊里安家族中首位继承黑弗诺王座的人。他的孙女为赫露女王,赫露之子马哈仁安(统治期间为四三〇-四五二年)是黑暗年代前最后一位王。
黑弗诺众王统治的年代富庶、开创、强盛,但在该时代最后百年,来自东方卡耳格及西方龙族的攻击变得频繁激烈。
负责保卫群岛王国诸屿的王、贵族及岛长逐渐倚赖巫师,以击退龙族及卡耳格船舰。在《黑弗诺叙事诗》及《龙主行谊》中,随着故事进展,这些巫师的名字与事迹开始盖过王治纪录。
伟大的学者法师阿斯编纂一本智典,搜集许多零散知识,尤其是创生语词汇。此《真名之书》成为命名基础,是魔法技艺系统的一环。王派他至西方击败或驱散不断在西方诸岛追逐牛群、放火、毁坏农庄的龙群,同时,他将书留予帕笛岛一名法师同僚。在安丝摩岛西方某处,阿斯与巨龙奥姆对战,这场战斗众说纷纭,虽然此后龙族暂止侵扰,但可确定的是,奥姆战后幸存,阿斯却因此身亡。他的书遗失了数百年,目前藏于柔克的孤立塔。
据说龙族以光或火为食,在盛怒下杀生,保护幼龙,也为取乐而杀生,但从不食用猎物。自太古以来,到赫露统治期间,它们只占用西陲最外缘岛屿——可能是它们领土的最东缘——作为会面及生育之用,绝少出现在多数岛民眼前。龙族天性易怒高傲,内环王国人口渐增,渐趋富庶,或许让龙族倍感威胁,因为即便是西陲,船只往来也日渐频繁。无论原因为何,那些年里,它们愈来愈常突袭西方岛屿的羊群、牛群及村民。
胡珥胡岛上流传一则故事,叙说知名的“夫都南”,提到: 人选择重负,
龙选择双翼。 人选择拥有, 龙选择舍弃。
意谓人类选择占有财产,龙族选择舍弃。然而,如同人类也有苦行僧,有些龙也贪图闪亮物品、黄金、珠宝,其一就是耶瓦德,它有时会以人形在人群间行走,一度将富饶的蟠多岛变成龙族育儿室,最后才被格得赶回西方。但根据叙事诗及歌曲,龙族劫掠的动机似乎不是贪婪,而是愤怒,出于某种受骗、背叛的感觉。
叙述龙族劫掠及巫师报复侵略的行谊及叙事诗,将龙族描绘为无异于野生动物般无情、骇人、高深莫测,但颇为聪慧,有时还比巫师睿智。虽然它们说真言,却善于诡辩,其中有些龙显然喜欢与巫师斗智,“以岔舌狡辩”。龙族与人类相同,只有最伟大的龙才会以真名示人。在叙事诗《哈萨行》中,龙族为难以对付但感情充沛的生物,理应对人类入侵的舰队感到愤怒,因为它们深爱自己荒凉的领土。它们对英雄说:
航返日出之屋,哈萨 留西拂长风于吾翅 留吾天海、未知、无极……
马哈仁安及厄瑞亚拜
女王赫露又名鹰后,承继父位,其父为伊里安家族的邓格玛。王夫艾曼属于莫瑞德家族。她统治满三十年后,将皇位传给两人之子马哈仁安。
马哈仁安的法师顾问暨孟焦之友是一介平民,即“无父人”,是黑弗诺内陆村庄女巫之子。他是群岛王国最钟爱的英雄,其故事传于《厄瑞亚拜行谊》,仲夏长舞节时,乐师都会唱诵。
厄瑞亚拜的魔法天赋在幼时便显而易见。他被送到宫廷,由宫廷巫师训练,女王挑选他作为王子友伴。
马哈仁安与厄瑞亚拜结为肝胆之交。他们并肩作战十年,对抗卡耳格人,因为卡耳格偶尔东来的袭击,近来已成围捕奴隶的殖民入侵。芬围、托何温及托里口群岛、司贝维、佩若高,及部分弓忒,在卡耳格统治下已有一代,甚或更久。厄瑞亚拜在威岛虚里丝施下强大法术,对抗卡耳格军队,那批军队搭乘“千艘船舰”,在威岛沼泽登陆,蜂拥横越本岛而来。他用名为“水智识”的太古力乞愿咒(也许是叶芙阮在索利亚用以抵御敌人的同一咒语),将虚里丝喷泉(威岛领主花园中的神圣泉水及水池)水流变成一道将入侵者冲回海岸的洪流,马哈仁安的军队就在岸边等待。舰队中没有一艘船回到卡瑞构。
厄瑞亚拜的下一个挑战是个名叫“火爷”的法师,法力强到可以将一天延长五个小时,但无法实现誓言,让太阳在正午静止,将黑暗永远驱离岛屿。火爷变换为龙身迎战厄瑞亚拜,终究战败,牺牲了伊里安的森林与城市——他在战时纵火燃烧。
其实,火爷可能是化为人形的龙,因其死后不久,打败阿斯的巨龙奥姆便领着数群族人骚扰群岛王国西方诸岛,也许正是为了替火爷报仇。这些飞航的熊熊火光极令岛民恐惧,数百艘船载着人民从帕恩岛及偕梅岛逃往内环诸岛,但龙族造成的损害远不及卡耳格人,因此马哈仁安判断,迫切的危机在东方。他亲自前往西方出战龙族,同时派厄瑞亚拜到东方,试图与卡耳格大陆的王缔结和平。
皇太后赫露将莫瑞德送给叶芙阮的臂环交给使者——艾曼在娶亲时将环送予她。此环自瑟利耳的后裔代代相传,是他们最珍贵的宝物。臂环上刻着绝无仅有的图形,即系连符文,又称和平符文,据信能保证和平正直的统治。“让卡耳格王戴上莫瑞德的臂环。”皇太后说道。因此,厄瑞亚拜带着这份最慷慨的礼物,誓言心向和平,只身前往卡瑞构岛的众王之城。
索瑞格王殷勤接待厄瑞亚拜,他的舰队遭受惨烈损失后,若马哈仁安不求报复,他即准备和谈,并自占领的赫族群岛撤退。
然而,卡耳格族王治已受双神的高等祭司操控。索瑞格的高等祭司殷特辛反对所有和谈与和解,他向厄瑞亚拜挑战,进行巫术对决。因卡耳格人不施行赫族认知的魔法,因此殷特辛必定是将厄瑞亚拜诱骗到大地太古力会抵销厄瑞亚拜力量之处。赫族的《厄瑞亚拜行谊》只讲到英雄及高等祭司“角力”,直到:
太古黑暗之衰弱渗入厄瑞亚拜四肢, 地母黑暗之缄默渗入其心,
他长期卧躺,名声及友爱皆忘, 长期,胸膛静躺破碎之环。
“智王索瑞格”之女将厄瑞亚拜自恍惚或囚禁咒中救出,恢复他的力量。他将剩下的半片和平之环送给她。(从她开始,此环就在她的后代间传承逾五百年,直到索瑞格最后的继承人为止,那是一对被放逐到东陲蛮荒之岛的兄妹;妹妹将环送给格得。)殷特辛保留另一半碎环,那半环“进入黑暗”——即进入峨团陵墓的大宝藏室。(格得在那里找到它,合并两片半环,取回失落的和平符文,与恬娜将环带回黑弗诺。)
这个故事的卡耳格版本,由祭司以神圣吟颂的方式讲述,说殷特辛击败厄瑞亚拜,使他“失去巫杖、护符及力量”,偷偷潜回黑弗诺,成为废人。但巫师在那年代不持巫杖,厄瑞亚拜面对巨龙奥姆时,绝对身心健全,法力强大。
马哈仁安王寻求和平,却从未如愿。厄瑞亚拜在卡瑞构岛时,龙的掠夺行为加剧。内环诸岛受到西土逃亡难民所扰,也受中断的运输与交易烦扰,因为龙族早已开始对厚斯克岛以西航行的船只放火,甚至骚扰内极海的船只。马哈仁安所能动用的巫师及士兵尽出,前往抵抗龙族,本人也四度亲征,但利剑及飞箭对全副武装、喷火、飞翔的敌人没多大用处。帕恩岛成为“焦炭平原”,黑弗诺以西的村庄城镇也夷为平地。王室巫师在帕恩海上咒伏、猎杀了几只龙,此举可能加深龙族的愤怒。正当厄瑞亚拜返回时,巨龙奥姆飞到黑弗诺城,以火焰威胁王城高塔。
厄瑞亚拜以“被东风磨透的帆”航进海湾,无暇“拥抱肝胆之交,问候家乡”,立即变成龙形,飞到欧恩山上方与奥姆战斗。黑弗诺宫中也看得见“子夜的空中火焰”。它们往北飞,厄瑞亚拜紧追在后。在道恩附近海面,奥姆再度转身,重挫法师,令他不得不降到地面,回复自己的形体。他来到太古岛伊亚,兮果乙从海中抬起的第一座岛,奥姆追赶在后。在那神圣强劲的土壤上,他与奥姆相会。双方停战,以平等身分对谈,同意结束两族间的敌对关系。
不幸,王室巫师对龙族攻击王国中心感到愤怒,也因帕恩海之胜而鼓舞,早已乘船前往遥远西陲,攻击龙族养育下一代的小岛与岩石,杀死许多雏龙,“以狼牙棍击碎怪物之卵”。听到此事,奥姆龙怒又醒,它“像火箭般跃向黑弗诺”。(龙在赫语及卡耳格语中泛指男性,但事实上,龙族的性别仅限于推测,至于最古老伟大的龙,性别则是个谜。)
伤势尚未康复的厄瑞亚拜找到奥姆,将之赶出黑弗诺,追遍“整个群岛王国及陲区”,绝不让它降落至陆地,一路将它逼越海洋,直到最后一次可怕的飞行中,双方经过龙居诸屿,来到西陲最后一座岛屿,偕勒多。彼处,外滩上,双方精疲力竭,以“爪、火、字、剑”,面对面决战,直到:
双方血流混融,染沙成红, 双方气息已绝,海浪声声,
尸体缠卧在侧,共赴死亡之境。
故事说,马哈仁安王亲至偕勒多,“泣于海边”。他将厄瑞亚拜的剑带回,置于宫中最高塔顶。
奥姆死后,龙族依旧是西方之患,尤其在猎龙人的刺激之后,但它们不再骚扰人居岛屿及和平船运。蟠多的耶瓦德是唯一在王治年代之后劫掠内环诸岛的龙。凯拉辛,又名“至寿者”,将格得及黎白南带到柔克岛时,内极海上已有数百年不曾见过龙了。
马哈仁安在厄瑞亚拜死后数年也身故,因为他看不到和平的缔结,又看到王国中有许多动荡与纷乱。许多人都传言,既然和平之环已经遗失,便无法产生真正的地海之王。在对抗叛变领主海汶之盖西斯时,身负致命重伤的马哈仁安说出一则预言:“将继承吾之御座者,乃跨越暗土仍存活,且舟行至当世诸多远岸者。”
黑暗年代、结手、柔克学院
马哈仁安于四五二年过世后,几名继承人抢夺王位,却无人成功。区区数年内,斗争便摧毁中央统治系统。群岛王国成为世袭封建王子、小岛及城邦政府、海盗藩王间的战场,人人都想聚财扩土,或保卫自己的疆界。交易与海运因海盗劫掠而逐渐消失,城市及乡镇遁入抵御城墙后,工艺、渔业、农业因持续劫掠及战争而受到影响,王治下不存在的奴隶制度再度普及。魔法是掠夺及战争的主要武器。巫师或将自己外聘给藩王,或为自己争夺权力。由于这些巫师不负责任,扭曲自身力量,魔法开始招致争议。
龙族在这段期间并未构成威胁,卡耳格人也陷入内部冲突,但年岁推移,群岛王国社会分化愈形严重。道德与智慧的传承只余创世歌、其他传说与英雄故事的知识与教导,及手工艺与技能的保存,其中也包括用于正道的魔法技艺。
“结手”是组织松散的联盟,宗旨为了解魔法,依道德使用魔法、教导魔法。此组织在马哈仁安死后约一百五十年,由柔克岛上男女组成。由于瓦梭的法师藩王视“结手”为政治主权的威胁,便劫掠柔克,几乎杀尽岛上成年男子,但“结手”早已延伸至全内极海岛屿。此社群以“结手之女”的身分存在数百年,一直维持模糊而旺盛的情报、沟通、保护、教学网络。
大约在六五〇年,柔克的伊蕾哈和雅菡两姊妹、寻查师弥卓及其余结手之人,在柔克建立一座学院,搜集、分享知识,厘清学问范畴,并对巫术使用加诸道德控制。由于结手在其他岛上都有成员,学院名声及影响力快速扩大。黑弗诺法师帖列尔视学院为不受控制的个人力量,深感威胁,便率庞大舰队前去摧毁柔克。他自己反遭摧毁,船舰零落四散。此项首度胜利奠定柔克学院牢不可破的声誉。
在柔克稳定成长的影响下,巫术塑造成一套条理分明的知识体系,功用渐受道德与政治目的控制。在学院完成训练的巫师,前往群岛王国其他土地,对抗藩王、海盗、世仇的贵族,阻止劫掠及抢夺,强制边界和平,保护个人、农场、城镇、城市、海运,直到社会秩序重新建立。早年他们奉派去执行和平,尔后受召维持和平。在黑弗诺王座悬虚的两百年中,柔克学院俨然群岛王国的中央政府。
柔克大法师的权力在许多方面与王类似。野心、骄傲与成见的确影响首任大法师哈尔凯,创造属于自己的权力头衔。但学院持续的教诲与行为,及同僚间的警惕,也有效抑止并预防哈尔凯其后的大法师严重误用己力削弱他人、壮大自己。
然而,魔法在黑暗时期得到的邪恶声誉,却继续依附在许多术士及女巫的行为上。女人的力量特别遭致怀疑诽谤,因认为它会与太古力合而为一,情况更为严重。
整个地海有几处泉水、山洞、小丘、岩石、树林,曾是全副力量及神圣的地址,当今亦然。这些地方皆受当地人恐惧或崇拜,有些则远近驰名。
了解这些地方与力量,是卡耳格领土的宗教核心。在群岛王国中,太古力的知识依然是部分深沉普遍的思想及崇敬基础。环顾诸岛,多半由女巫施行的技艺,如接生、治疗、照料牲口、探水、采矿及冶金、种植及生长法咒、爱情法咒等等,经常援引或求助于太古力,但柔克学富五车的巫师通常不信任古老仪式,不会求助“地母大力”。只有帕恩岛巫师会在神秘、深奥、据传危险的帕恩智识中,混合两种仪式。
虽然太古力与所有力量一样,可堕落为邪恶的用途,以满足野心(如瓯司可的铁若能石),本质却神圣,且先于道德概念。然而,在黑暗时期及其后年代,巫师在赫族土地上,将太古力女性化、鬼怪化,卡耳格大陆的祭司王及神王亦然。时至第八世纪,群岛王国内环诸岛中,只有村妇在这些神圣场所进行仪式及奉献。她们因这种行为而受鄙视或伤害。巫师远离这种地方。柔克是全地海大地太古力的中心,这些力量在柔克圆丘及心成林最深沉、完整呈现,却无人如此加以形容,只有终其一生住在大林的形意师傅,将人类技艺、行为,跟大地的古老神圣连结,提醒巫师及法师,他们的力量不属于自身,而是暂借而来。

赤杨到码头时,“远翔”依然停在港边装载木材,但他知道自己早已成为那艘船的黑名单。他走向泊在一旁的破旧沿岸贸易船“美玫瑰”号。
雀鹰给了赤杨通行信,上有王的签名,以和平符文封缄。“黎白南送来,让我改变主意时用。”老人说道,哼了一声,“对你会有用处。”船长要船务长诵读信件,听后态度变得毕恭毕敬,为狭窄舱房与漫长航程致歉。“美玫瑰”的确要前往黑弗诺,但因经营沿岸贸易,停靠各港口,交易物品,可能须花上一个月,才绕过大岛东南岸,抵达王城。
赤杨表示不在意——这段航程虽令人畏惧,但他更害怕终点。
新月到半月,海上旅程是段宁静时光。小灰猫是耐劳的乘客,每天忙着在船上抓老鼠,但晚上都会忠心地窝在赤杨下巴或他伸手可及之处。这一小团温暖生命便能让他远离石墙与隔墙呼唤的声音,他不断感到诧异。并非完全隔绝,并非能完全遗忘,鬼魅还在彼端,只隔着夜晚睡眠的薄纱,或白昼光芒。暖夜里,睡在甲板上时,赤杨经常睁开眼,看星辰随着停泊船只摇晃、摆荡,眼光随之跨越天际,落在西方旅程。他虽仍受鬼魅逼迫,但这夏日半月以来,沿着坎渤、巴尼斯克岛,以及大岛海岸航行时,已能转身背向鬼魅。
好几天来,小猫都在猎捕一只几乎跟自己一样大的老鼠。看着小猫骄傲辛劳地将尸体拖过甲板,一名水手将小猫命名为“小拖”。赤杨接受这名字。
航过伊拔诺海峡,穿越黑弗诺海湾的峡门,越过金光闪烁的海面,世界中心城市的白塔从遥远迷茫中一点一滴显现。船只驶入港口时,赤杨站在船首,在最高塔顶看到一闪银光——是厄瑞亚拜之剑。
如今赤杨希望自己能留在船上继续航行,不用上岸,进入大城,穿梭大人物间,带着要呈交给王的信件。赤杨知道自己不是适当的信差,如此重担为何加诸身上?如他这般对伟大事物及深奥法艺皆一无所知的村野术士,怎么会中选,航行过一块又一块大陆,从参见法师到参见国王,从生界进入冥界?
早先,赤杨向雀鹰表达近似心声:“这一切超乎我所能理解。”老人看着赤杨一晌,以真名称道:“哈芮,世界辽阔,无奇不有,但永远无法超过心智的辽阔及奇异。有时想想这句话。”
城市后方,天色因内陆一场暴雨而转阴暗紫黑,更映衬高塔白得刺眼,海鸥翱翔于上,宛如飞飘星火。
“美玫瑰”下锚,搭上桥板。赤杨背着包袱下船,水手祝他好运。拾起原本用来装母鸡而覆盖着的提篮,小拖耐心蹲在提篮中,赤杨上了岸。
街道复杂拥挤,通往王宫的大路却十分醒目。赤杨不知所措,只能走到王宫,说带着一封雀鹰大法师写给王的信。
说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又一个卫兵,一名又一名官员,从王宫外的宽广阶梯,到高挑侧厅,到手把镀金的扶梯,到墙上挂满织锦的内厅办公室;走过磁砖地、大理石地、橡木地板,经过花格镶嵌、梁木交错、飞檐斗拱、彩绘斑烂的各式天花板,赤杨不断复诵法宝,不愿交出信件:“我受命于前任大法师雀鹰,带信给王。”疑神疑鬼、略带无礼、假意示好、虚与委蛇、意图阻碍的守卫、领宾员、朝臣官员,成群结队不断聚集在他身旁,跟随、阻挡他进入王宫的缓慢路程。
突如其来,所有人消失无踪。一道门打开,又在身后阖上。
赤杨独自站在安静房内,一扇宽广窗户看向西北方屋顶。乌云离去,欧恩山的宽广灰白山峰漂浮在遥远山峦之上。
又一扇门开启。一名男子走入,全身黑衣,约与赤杨同龄,行动迅捷,五官英俊、刚毅,脸庞如铜像光滑无瑕。男子直直朝赤杨走来:“赤杨大人,我是黎白南。”
黎白南伸出右手,依伊亚岛与英拉德岛上习俗,与赤杨掌心相触。赤杨反射地回应了熟知手势,而后才想起,应该屈膝或至少鞠躬,但似乎已来不及这么做。他站着,呆若木鸡。
“你是从吾主雀鹰那里来的?雀鹰大人如何?是否一切安好?”
“是的,陛下。大人要我呈送给您……”赤杨连忙掏出外套里的信件——他原本打算等到让人引进有王端坐宝座上的大殿内,才屈膝呈上——“这封信,陛下。”
盯视的眼神机警、文雅,同雀鹰般无与伦比地敏锐,但更善于隐藏心思。王接过赤杨呈交的信件,仪节完美无瑕。“捎来法师任何言词的人,我都诚心感谢、欢迎。请容我怠慢片刻。”
赤杨终于想起该鞠躬。王走到窗边阅读信件。
黎白南至少读了两次,然后将信重新摺起,神情一如先前难以臆测。他走到门边,对门外说两句话,又回到赤杨身边。“请,”王说道,“请跟我同坐。他们会拿些吃的来。我知道你整个下午都在宫中,若门口守卫队长有点头脑,想到送个讯,就可以省了你好些工夫,免于翻爬横渡堆在我身边的这些城墙与壕沟……你住在吾主雀鹰家里吗?位于悬崖边缘的家中吗?”
“是的。”
“我羡慕你。我从未去过那儿。自从半辈子前我们在柔克分别后,就再也没见过。大人不让我去弓忒找他。”黎白南微笑,仿彿所说一切无足轻重。“我的王国是大人赋予的。”
黎白南一面坐下,一面对赤杨点点头,示意赤杨在小桌对面的椅上就坐。赤杨看着桌面,以象牙和银镶嵌装饰,镂刻着山梨树的花叶缠绕细致长剑的图纹。
“航程是否顺利?”王问,顺便趁仆人端上冷肉、熏鳟、生菜、奶酪时闲话家常。他开怀大嚼,好让赤杨自在进食,并一边在水晶杯中注入色泽极淡、有如黄玉的酒浆。他举杯:“敬吾主及挚友。”
赤杨喃喃道:“敬他。”然后饮酒。
王谈及几年前造访道恩岛之事——赤杨记得王在梅翁尼引起的骚动;王也谈到某些目前在城内、为宫廷演奏的道恩乐师,包括竖琴手与歌手,赤杨可能认识其中数位,王提起的名字的确颇为耳熟。王善于让客人放松自在,食物与酒酿自然也功劳不小。
两人进食完毕,王为各人又注入半杯酒,说:“这封信主要与你有关。你先前知道吗?”语调和先前闲话家常时并无二样,赤杨一时反应不来。
“不知道。”赤杨应道。 “或许知道信的内容与什么有关?”
“也许是我的梦。”赤杨说,声音低微,低头看地。
王端详赤杨片刻,眼神不让人反感,但比大多数人更直率坦然。他拿起信,递给赤杨。
“陛下,我识字不多。”
黎白南毫不讶异——有些术士会阅读,有些不会;但他显然十分后悔让客人感到低人一等,金铜皮肤刹时暗红,说:“对不起,赤杨。我能为你念诵这封信吗?”
“请念,陛下。”赤杨说。王的尴尬让赤杨一瞬间自觉与国王平辈,而首次自然热切地答话。
黎白南浏览过开头敬语与信中数行内容后,大声诵道:
“『将此信带给你的,是道恩岛的赤杨,在梦中非自愿地受呼唤到你我二人曾一同跨越之地。他会告诉你,在痛苦逝去之所中的一切痛苦,与不变之处中发生的变化。我们关上了喀布打开的门,如今,或许墙本身即将崩塌。赤杨去过柔克,只有阿兹弗听进他的话,我想陛下会依智慧及需求的指引,聆听并行动。赤杨将代我致上对陛下终生的尊崇及服从,亦对恬娜致上我终生的尊崇与惦念,并带个口信给我挚爱女儿恬哈弩。』大人最后以道恩岛符文签名。”黎白南将视线自信纸移开,直视赤杨,擒住赤杨目光。“将你的梦境告诉我。”黎白南道。
赤杨于是再次述说自己的故事。
故事简短,却不甚流畅。虽然赤杨对雀鹰亦充满敬畏,但前大法师从外表、衣着到生活方式,都像个老村民或农夫,与赤杨同类,平起平坐,如此俭朴减却了赤杨表面的羞怯;但无论黎白南表现得多和善、有礼,看来依然像王、举止如王,而他正是王,赤杨感到难以跨越的距离。赤杨尽快说完,安心停语。
黎白南问了几个问题:百合和塘鹅各碰了赤杨一次,之后便再未碰触?而塘鹅的碰触有灼烧感?
赤杨伸出手。在一个月来晒黑的肤色下,印记几乎完全消失。
“如果靠得更近,墙边的人可能会碰触我。”赤杨道。 “但你离得很远?”
“我是这么做。” “而你在人间不认得那些人?”
“有时,我想自己或许识得其中一、两个。” “但令夫人未再出现?”
“陛下,那儿人数众多。有时我觉得我妻在那里,但看不到。”
谈论此事又让它贴近,过于贴近。赤杨感觉恐惧再度涌上心头,觉得房内四壁可能会消逝,夜空及漂浮的冠形山顶如帘幕般拉起消失,留他一人站在一向伫立之处,在石墙旁的黑暗山坡上。
“赤杨。”
赤杨抬头,心神震荡,头晕目眩。房间似乎无比光亮,王的脸庞刚强而鲜明。
“你愿意留在王宫里吧?” 这是个邀请,但赤杨只能点点头,像命令般接受。
“很好。我明天会安排让你将讯息转交恬哈弩女士。女士会希望与你谈话。”
赤杨鞠躬。黎白南转身离去。 “陛下……” 黎白南转过身。
“我能将猫留在身边吗?” 毫无微笑,但不带嘲讽。“当然可以。”
“陛下,我衷心遗憾带来了让您烦忧的消息。”
“派你前来的人所送的任何词句,对我来说都是恩典,使者亦然。而且,我宁愿从诚实之人口中听到恶讯,也不愿从谄媚阿谀之徒口中听到谎言。”黎白南道,赤杨从这些字句听到家乡岛屿的真正腔调,而略微开朗。
王一离开房间,立刻有人从赤杨进入的门口探头入房:“先生,请随我来,让我带您到房间。”来者年长,仪态尊贵,衣饰精美,赤杨跟在身后,完全不知是名贵族还是仆人,因而不敢询问小拖的事。进入与王会面的房间之前,官员、守卫与领宾员非常坚持,要赤杨把篮子留给他们看管。之前已经有十到十五个官员怀疑地斜瞄,不满地查验,他也解释了十或十五次,会把猫带着,是因为城里没有寄放处。赤杨必须将篮子放在很远的侧厅,一路走来,没看到那房间,如今更不可能找到,这已是半座王宫之外,满是走廊、大厅、通道、门扇……
向导对赤杨鞠躬,留他一人在窄小华丽的房间,挂满织锦,铺满地毯;有张椅子,座位上有刺绣;一扇窗户面对港口;一张桌,上面有篮夏季鲜果,有壶水。甚至有只鸡禽篮子。
赤杨打开篮子。小拖悠闲现身,显示对王宫的熟悉。猫伸个懒腰,嗅嗅赤杨手指当作招呼,开始在房间四处检视。小拖发现幕帘遮挡的凹室,里面有张床,便立即跳上床铺。门上传来谨慎的敲门声,一名年轻人端着又大、又平、又重的无盖木盒进入,对赤杨鞠躬,低声道:“先生,猫砂。”将盒子放置在凹室中靠墙角落,再度鞠躬,离去。
“跟你说啊……”赤杨说,坐倒床上,不惯于与小猫说话。两者关系是沉默、信任的碰触,但赤杨觉得必须说说话:“我今天见到王了。”
在能上床休息前,有太多人等着与王会谈,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卡耳格王尊王的使节。他们已达成前来黑弗诺的任务,准备辞行,任务结果虽令他们满意,却非黎白南所乐见。
黎白南原本很期待卡耳格使节造访,因为此举象征多年来耐心示好、邀请及协商,终于开花结果。他即位的头十年间,与卡耳格人的关系毫无建树,因阿瓦巴斯的神王拒绝缔约与贸易提议,不等使者发言即遣回,声称神绝不与邪恶的凡人谈和,尤其是该死的术士一族。但在神王一贯的神圣帝国宣言之后,并末出现他藉以威胁的大批舰队,满载盔羽蔽天的军士,来征服不崇拜真神的西方诸岛;连长久以来侵扰群岛王国东方小岛的海盗劫掠行径,也逐渐消失。海盗成为走私商,从卡瑞构岛偷渡违禁品,与群屿人民交换铁器、钢铁与铜器,因为卡耳格大陆缺乏矿藏及金属资源。
于是,从这些非法商人口中,首先传出至尊王的崛起。
卡耳格大陆中,极东的广大贫穷岛屿胡珥胡上,藩王索尔宣称自己是胡庞索瑞格家系及乌罗大神的后裔,自称胡珥胡至尊王。之后,索尔征服珥尼尼岛,带着以胡珥胡和珥尼尼岛人民组成的舰队及大军,宣告统治富有的中央岛屿卡瑞构。战士朝首都阿瓦巴斯逼近,城中人民群起反抗神王暴政,屠杀高等祭司,将官员自神庙逐出,大开城门,街上旌旗飘扬,人民歌舞,迎入索尔王,继承索瑞格家系王座。
神王带着余党与祭司长逃到峨团陵墓。沙漠中,在因地震而坍塌的累世无名者神殿旁的神庙里,一名阉人祭司割断神王咽喉。
索尔宣布自己为卡耳格四岛至高无上的至尊王。黎白南一听说,便派遣使者前去,向友邦之君致意,表达群岛王国的善意。
此后五年,外交过程艰困繁琐。索尔脾气暴戾,王位岌岌可危。神权政治的崩塌令索尔对国家的掌控充满变量,权力统整也遭质疑,藩王不断崛起,必须靠收买或武力强迫藩王服从。各派宗教信徒从神殿及洞穴中涌出,大声疾呼:“强者必败!”预言地震、海啸、瘟疫将降在弒神罪人身上。境内动荡不安、国土分裂,索尔自然无法信任富强的群岛民族。
群岛之王再怎么表达善意、挥舞和平之环,对索尔皆毫无意义。卡耳格人不也有权拥有那只环吗?那环出现在远古时的西方,但很久以前,源出胡庞索瑞格家系的王从厄瑞亚拜手上接下礼物,象征卡耳格与赫族友谊。环消失后,只余战争,友谊无存,但鹰法师找到环,偷回,还带走峨团陵墓第一女祭司,带回黑弗诺。群岛民族的信用由此可见一斑。
透过使者,黎白南耐心且礼貌地指出,最初,和平之环是莫瑞德送叶芙阮的礼物,是群岛王国最受爱戴的王及王后珍视的信物,也非常神圣,因环上刻有非常强大的祝福法术:系连符文。几乎四世纪前,厄瑞亚拜将环带去卡耳格大陆,承诺牢不可破的和平,但阿瓦巴斯祭司打破承诺,也打破了环。离今四十年前,柔克的雀鹰与峨团的恬娜愈合了环。那么,和平呢?
黎白南带给索尔王的所有信息,都一再强调这点。
大概一个月前,夏季长舞节过后不久,一列舰队直直航过飞克威海峡,进入伊拔诺海峡,穿过黑弗诺湾。修长船身张着红帆,载着头戴羽饰的战士、袍服华贵的使节,还有几名蒙面女子。
“让乌罗后裔,端坐于索瑞格家系王座上的索尔至尊王之女,如索利亚之叶芙阮王后,戴和平之环于臂。此将为西方与东方诸岛和平永结之象征。”
这是至尊王给黎白南的信息,以大大的赫语符文写在卷轴上,但呈给黎白南王前,索尔的大使在使节欢迎会上大声朗诵信息内容。当时所有王公贵族均在场,以示对卡耳格使者的尊重。大使实际上不识赫语符文,而是依凭记忆,大声缓慢背诵,因此或许让内容染上最后通牒的气息。
公主一语未发,站在陪同前来黑弗诺的十名侍女或女奴间,四周还围绕一群混乱中分配来照顾并表示尊重的宫廷仕女。公主全身笼罩薄纱(显然是胡珥胡贵妇的习俗),鲜红,饰以金线刺绣,从一顶扁缘宽帽或头饰边垂落,看来像圆滚的红色柱体,外貌完全无法辨识,毫无动静,完全沉默。
“至尊王索尔赋予我们极大荣耀。”黎白南清晰沉静地说,顿了一顿。朝臣与使节等待。“公主,欢迎您到来。”黎白南对笼覆薄纱的身形说,它纹风不动。
“让公主住进河宫,并悉遵所愿。”黎白南道。
河宫位于城北界,嵌入古城墙内,阳台延伸到赛伦能河细孱河面,是座美丽小城堡,由赫露女王建造,因而常称为“女王之屋”。黎白南继位时,下令将河宫及又名“新宫”的马哈仁安宫重新修复装潢,而今宫廷设在新宫中,河宫只用来举行夏季节庆,有时作为短期数天的静思场所。
朝臣间出现小小骚动。“女王之屋”?
与卡耳格使者寒暄数句后,黎白南离开谒见厅,进入更衣室。在此,他方能享受贵为王者所能拥有的独处时光,身边总算只有自出生便熟识的老仆,老橡。
黎白南将金碧辉煌的卷轴往桌上重重一拍。“捕鼠器中的乳酪,”他全身颤抖,将从不离身的短刃自刀鞘抽出,笔直刺穿至尊王的信息。“铁签上的烤猪,像件货物。她手臂上的环,就是我颈上的箍。”
老橡不知所措,惊慌呆视黎白南。英拉德的亚刃王子从不发脾气。王子还是个孩子时,可能会哭泣片刻,一声苦涩啜泣,如此而已。他的训练太完美,自我克制力太强,怒气不可能发泄;而身为一国之君,跨越冥界以赢得国土,他变得严肃,但老橡以为他总是太傲,太坚强,不会发怒。
“卡耳格人绝不能利用我!”黎白南说,再次刺下短刃,脸色因怒气而涨黑、盲目,让老人真正畏惧而退缩。
黎白南发觉老人在旁——他总会注意到身旁的人。
他将短刃插回刀鞘,以较为平稳的声音道:“老橡,我以真名起誓,绝不允许索尔将我当成登基的垫脚石。我会先摧毁他,以及他的王国。”黎白南深吸一口气坐下,让老橡将绣满金线的沉重王袍自肩上脱下。
老橡从未吐露这一幕的只字词组,但当然四周已传言纷纷,讨论卡耳格公主,及王将如何安排她……抑或已如何安排。
黎白南未明说接受迎娶公主的提议,但所有人都同意,她是被献来作他妻子,对叶芙阮之环的说法,藏不住背后真正的提议、交易,或威胁。但黎白南也未表拒绝,他的响应是欢迎公主前来,让一切遂她所愿,并让她住在河宫——女王之屋。这总该有深意吧?但话说回来,为什么不让公主住在新宫?为什么住在城的另一端?
自黎白南登基,贵族仕女及英拉德、伊亚、虚里丝的古老皇族公主,都前来造访,或留在宫中,受到王最好的款待,而随着她们一个个嫁给贵族或富豪,王都在婚礼上与之共舞。众所皆知,王喜欢女子陪伴与建议,很乐意与漂亮女孩调情,并邀请聪慧女子提供建议,来调侃或安慰他,但没有女孩或女子有半点机会沾上嫁给王的谣言,而从未有人安置在河宫。
他的顾问会定期暗示:王必须有王后。
“亚刃,你真的该结婚了。”黎白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她如此说道。
莫瑞德的子嗣,是否会没有子嗣呢?百姓相询。
黎白南对所有人,以不同言语及不同方式说道:给我时间;我必须重建颓圮的王国。让我建立起配得至尊王后的宫殿、我子能统治的领土。而因为黎白南广受爱戴信任、依然年轻,虽态度庄重,却也迷人,因而更具说服力,能逃离所有满怀希望的少女。直到现在。
在严肃的红薄纱下藏着什么?什么样的人住在毫无特征的帐棚中?分派为公主随从的仕女饱受询问。公主漂亮吗?丑吗?真的是又高又瘦?又矮又壮?如牛奶般白晰?满脸麻子、独眼?黄发或黑发?四十五岁,还是十岁?是流口水的白痴,或是聪明绝顶的美女?
渐渐地,流言朝一边倒:公主很年轻,但不是孩子,头发非黄亦非黑,有些仕女说她还算漂亮,有人则说她很粗俗。仕女皆说公主半句赫语不会,也不愿学习,躲藏在女侍之间,若不得不离开房间,则躲在薄纱帐下。国王礼貌拜访过一次,公主未鞠躬、说话,或比出任何手势,只是呆站。老依叶纱夫人气急败坏地说:“简直像砖头烟囱!”
黎白南透过遣往卡耳格的使节与赫语说得不错的卡耳格大使与公主交谈,艰辛表达赞美,并询问有无愿望、需求。翻译官与女侍交谈,女侍面纱较薄,较易透视。女侍围绕在毫无动静的红圆柱旁,一阵呢喃嗡谈后,回复翻译官,翻译官再告知国王:公主很满足,没有要求。
恬娜及恬哈弩自弓忒抵达时,公主已住了半个月。在卡耳格船舰带来公主前不久,黎白南派遣船与信函,恳求两人前来,原因虽与公主或索尔王毫无关连,但他一有机会与恬娜独处,便立即冒出:“我该拿她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全都告诉我。”恬娜道,表情略为惊讶。
虽然这些年来,黎白南与恬娜交换过几封书信,但两人只相处过极短时间。黎白南还不习惯恬娜头发转为灰白,且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更为娇小,但和恬娜在一起,他立刻感到宛如十五年前般,可以对她说任何事,而她都会了解。
“五年来,我努力建立双方贸易管道,试着跟索尔维持良好关系,他是藩王,我不希望我的王国像马哈仁安时代一样,夹在西方龙族与东方藩王间;更因我以和平符文治国,一向没多大问题,直到现在,直到索尔突然送来这女孩,说如果想要和平,就把叶芙阮之环给她。你的环,恬娜!你与格得的环!”
恬娜迟疑片刻。“她毕竟是索尔的女儿。”
“对蛮人王而言,女儿算什么?只是货品、可交易的东西,以获得某些好处。你知道的!你在那里出生!”
此语一点都不像黎白南的为人,而他也察觉自己失言,突然跪下,握住恬娜的手,覆盖自己双眼,以示懊悔。“恬娜,对不起。这事让我超乎常理地烦忧。我看不到该怎么做。”
“这个嘛,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有点余地……也许公主有自己的意见?”
“她怎会有意见?躲在那个红布袋里?她不愿说话,不愿看看外面,她跟帐棚柱子没什么两样。”黎白南试着笑,他被自身难以控制的憎厌吓着,企图为此开脱:“我刚得知从西方传来不安的消息,就发生这件事。我是为别的事而请你跟恬哈弩来,不是为了拿这种蠢事烦你。”
“这不是蠢事。”恬娜道,但黎白南刻意忽略,开始谈论龙。
由于来自西方的消息的确令人不安,大多时候,黎白南都成功地完全不想到公主。他很清楚,刻意忽略处理政事,并非他的习惯。受制者,恒制人。两人谈话过后数天,他请恬娜拜访公主,试着让公主说话。毕竟,他道,两人会说同种语言。
“可能吧,”恬娜说,“但我不认识任何胡珥胡人,在峨团,他们被称为蛮人。”
黎白南乖乖领受教训,但恬娜当然也实现他的请求。不久,恬娜回复,她跟公主会说同种语言——至少非常近似,而公主不知有其它语言存在,以为这里所有人,包括朝臣与仕女,都是恶毒疯子,像不会说人话的动物般吱喳吠叫、嘲弄她。就恬娜所知,公主在沙漠长大,住在胡珥胡索尔王原本的领土,被送到黑弗诺前,只在阿瓦巴斯宫待了非常短的时间。
“她很害怕。”恬娜说道。 “所以,她就躲在帐棚里?她以为我是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 黎白南皱起眉头。“她多大了?”
“很年轻,但已经是女人。”
“我不能娶她,”黎白南带着突来决心说道,“我会送她回去。”
“退回的新娘是遭受侮辱的女子。如果你送她回去,索尔可能会杀了她,以免家族蒙羞。他绝对会认为你刻意侮辱。”
狂怒神色又出现在黎白南脸上。
恬娜阻止他爆发。“只是野蛮习俗。”她僵硬地说道。
黎白南在房内来回踱步。“很好,但我不会考虑让那女孩成为莫瑞德王国的王后。能教她说赫语吗?至少能说几个字?她是否完全不受教?我会告诉索尔,赫族国王不能娶一名不会说本国语言的女子。我不在乎他高不高兴,他活该受这一巴掌,还可以让我有更多时间。”
“你会请她学赫语吗?”
“如果她认为这都是胡言乱语,我怎么问她事情?我去找她有何用处?我想,或许你能与她谈谈。恬娜……你一定看得出来,这是诈欺,利用那女孩,让索尔看起来与我平等;利用环……你带给我们的环……当作陷阱!我甚至无法假意宽恕。我愿意妥协、拖延,以维护和平,但到此为止。即便是如许欺瞒,也是污秽。你看该怎么跟公主说最好,我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
于是黎白南乘着一股正义怒气离去,之后缓缓冷却成某种不安,似极羞耻。
卡耳格使节告知即将离开,黎白南准备了措辞小心的信息给索尔王,对公主在黑弗诺所代表的尊荣致谢,以及自己与臣民非常乐意向公主介绍王国礼仪、习俗与语言。对于环、婚娶抑或不娶一事,只字未提。
与受梦境困扰的道恩术士谈话后的傍晚,黎白南最后一次与卡耳格人会谈,交付转呈至尊王的信函。他先大声朗诵,一如大使当初对他大声朗诵索尔信件内容。
大使满意聆听:“至尊王会很高兴。”
黎白南一面与使节客套,展示送给索尔的礼物,一边百思不解地想:大使这么轻易便接受避重就轻的回答。所有念头都朝向一个结论:他知道我甩不掉公主了。黎白南的思绪沉默地激切回应:绝不。
黎白南询问大使是否前往河宫向公主道别。大使茫然,彷佛受询是否要对递送的包裹道别。黎白南再次感到愤怒在心中涌起,看到大使表情略略改变,出现警戒、安抚的神色。他微笑,祝使节回卡耳格时,一路顺风,随即离开谒见厅,回房。
一国之主平日活动多是仪式典礼,一生泰半在公众注视下,但他因坐上悬虚数百年的王位,接下仪节荡然的宫廷,某些事便能随心所欲。卧房里没有王宫仪节,夜晚属于自己,他向睡在隔壁休息室的老橡道声晚安,关上门,坐在床上,感到疲累、愤怒,与奇特的孤寂。
黎白南总戴着纤细金链,绑缚金丝小包,装着一颗小石子,一块色泽暗沉、乌黑,凹凸不平的碎石。他将石子取出,握在掌心,静坐沉思。
黎白南思索术士赤杨与其梦境,试图让思绪远离一切关于卡耳格女孩的蠢事,但唯一进入脑海的,是对赤杨的一阵痛苦嫉妒,因为他踏上弓忒土地,与格得谈话,更与格得同住。
孤寂便是由此而生。自己尊称吾主、最敬爱的人,不肯让自己靠近,亦不肯靠近。
难道格得认为,失去巫师法力,便受黎白南看轻、鄙视?
格得的力量曾能完全控制人心与意志,所以这念头并非全无可能,但格得对黎白南的了解应该不只于此,或者至少该有更高评价。
是否因为曾是黎白南的尊主与导师,因而无法忍受成为臣民?对那老人而言,的确可能:两人地位如此直截了当、无可转圆地对调。但黎白南记得非常清楚,在龙的阴影与格得统御下所有师傅面前,他在柔克圆丘,对黎白南双膝下跪,尔后站起身,亲吻黎白南,告诉他要尽心治理国事,唤他:“吾王,挚爱伙伴。”
“我的王国是大人赋予的。”黎白南曾对赤杨如此说道。那便是格得赋予的一刻。全然、自愿。
而这也就是为何格得不肯来黑弗诺,不肯让黎白南去请益。他已交出权柄……全然、自愿,不愿旁人误解他参与政事,让阴影遮掩黎白南的光芒。
“他已完成愿行。”守门师傅如是说。
但赤杨的故事撼动格得,派赤杨前来寻黎白南,请他视情况行动。
故事的确十分奇异,而格得说墙本身或许即将倒塌一事更甚。这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个人的梦境具有如此份量?
很久以前,与大法师格得一起旅行时,在到达偕勒多前,黎白南也梦过旱域边缘。
而在那至西岛屿,他跟随格得进入旱域,跨越石墙,进入昏暗城市。亡者阴影站在门口,或漫行于只有恒常不动的星光点亮的街道。他随着格得,走遍冥界,疲累地到达山脚,一片只有灰尘与石块的黑暗谷地。山只有一个名字:苦楚。
黎白南摊开掌心,低头看着紧握的黑色小石,再度握紧。
完成前去旱域的目的后,两人从旱溪谷爬上山,无他路回头。踏上亡者禁行的道路,攀爬、翻越过切割、灼烧双手的岩石,直到格得再也无法前进。他尽力背负格得继续前行,然后两人匍匐到达黑暗边缘,夜晚的绝望悬崖边。他回来了,与格得一起进入阳光,进入海浪打在生命之岸上的声响。
已许久不曾如此鲜明地忆起那段可怕旅程,但来自山峦的黑色小石一直垂挂心上。
他如今恍然,那片土地的记忆,其中的黑暗、尘土,虽转头不愿直视,却一直都在心里,只略掩蔽在白日种种明亮活动作息下。他转过头,明知那将是他再度返回之处,却无法忍受这事实:独自返回、无人陪伴,永远。眼神空洞、无语站在虚影之城的阴影下,永不能再见到阳光,或饮水,或碰触活生生的手。
他突然站起身,甩脱阴郁念头,将石头放回小包,上床就寝,关灯,躺下。他立刻再度见到尘土与岩石的昏暗灰蒙土地,遥远前方连接漆黑尖锐的山峰,但在这里是下倾斜坡,直直向下,向右,伸入全然黑暗。“那边有什么?”不断前行时,他问了格得。同伴说不知道,也许没有尽头。
黎白南坐起身,因心思飘荡无法遏抑而愤怒惊慌,眼光寻找窗户。窗子面北,是喜欢的景致,从黑弗诺望过层层山峦,直到高耸、灰白峰顶的欧恩山。更远,视线之外,跨越大岛与伊亚海,是英拉德岛,家乡。
躺在床上只看得见天空,夏季夜空一片澄澈,天鹅之心高挂小星辰间。他的王国。光芒、生命的王国,这里的星辰宛如雪白花朵,在东方绽放,在西方消隐。他不愿去想另一片国土,在那里星辰永不移动,在那里手无力量,也没有正确的方向,因为无处可走。
躺在床上,凝望星辰,他刻意将念头拉离记忆,拉离格得,想着恬娜:她的声音,她的碰触。朝臣都很注重仪节,对何时、如何碰触国王,小心翼翼;恬娜却非如此,而会笑着把手放在他手上,对待他比他母亲还要大胆。
玫瑰,英拉德家系的公主,两年前因高烧去世,当时黎白南正在船上,前往英拉德岛贝里拉宫与南方岛屿,探访皇族。他对母后死讯一无所知,直到回家,回到正在哀悼的城市与宅邸。
母亲如今正在黑暗国土,干旱大地上。如果他到了那儿,在街道上错身,母亲不会看他一眼,不会对他说话。
他紧握双手,重新摆放床上软垫,试着放松,让心绪离开,想着能远离那里的事物。想着母亲健在时,她的声音、深暗眼睛在深暗高挑的眉毛下、纤细双手。
或者想着恬娜。他知道请恬娜来黑弗诺,不仅为了有事请教,更因为恬娜是他仅存的母亲。他想要这份爱,给予,也获得。一份绝对的爱,没有例外,没有条件。恬娜双眼是灰色的,并不深暗,但能以洞悉的柔情直直看透他,不受他所说或所做之事欺瞒。
他知道他完好达成别人加诸他的要求,也知道自己善于扮演王,但只有在母亲和恬娜面前,对自己能不带一丝疑惑,明了身为王的真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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